随着苏念衾和方远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顾景然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想要挽留的姿势，他的眼睛还残留着那一抹红，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苏念衾——像一朵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野蛮生长、开至荼蘼的罂粟。
“景然哥哥！”
林梦瑶气急败坏地跺着脚，高跟鞋在地毯上发闷响，“你魂都被那个狐狸精勾走了是不是？你看看她那副猖狂的样子！她居然敢带人来这种地方撒野！还有那个保镖肯定是她花钱雇来演戏的”。
顾景然猛地回过神，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他转头看向林梦瑶，往日觉得她娇俏可爱，此刻只觉得这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庸俗不堪。
“够了！”他低吼了一声，声音沙哑，“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不就是个小白脸保镖吗？”林梦瑶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一边拿出手机，“我现在就给张经理打电话，让他带保安过来清场！这种低贱的女人混进来，简直拉低了云鼎的档次！”
“那个保镖……”顾景然深吸一口气，“那是方远。京市那位陆先生身边的头号心腹。
陆承赫，这个名字你没听过？”
林梦瑶拨号的手指猛地僵住。
作为林川化工的千金，她虽然接触不到那个层级的核心圈子，但“陆承赫”三个字，还是有所耳闻。
传闻这位爷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性情更是阴晴不定。
“你是说……苏念衾那个贱人，攀上了陆……陆二爷？”林梦瑶的声音都在打颤，脸色瞬间煞白，刚才的嚣张气焰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
顾景然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肉里。
不可能。
苏念衾那么清高、那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怎么可能刚分手就委身于人？一定是假的！方远也许只是恰好路过？又或者是苏念衾为了气他，得花多大价钱能请的来方远？
一种名为“男人的自尊”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发酵，混合着不甘与某种隐秘的幻想，让他重新睁开了眼。
“我不信。”他咬着牙，眼底布满红血丝，“念念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她一定是被逼的，或者是有什么苦衷。
我得去问清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堕落。”
他不顾林梦瑶在身后的哭喊叫骂，整了整微乱的衣领，快步朝苏念衾消失的方向追去。
……
洗手间的镜子前，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指尖，带走刚才与那些人周旋时掌心渗出的冷汗。镜子里的女人妆容艳丽，眼神却冷得像一块冰。
“方先生。”她透过镜子，看向站在门口背对着里面守门的方远。
“苏小姐有何吩咐？”方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要进去‘听雨轩’隔壁的那个服务间。”苏念衾没有绕弯子，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支伪装成口红的高保真录音笔，“张远在外面接应，但我需要五分钟。五分钟内，那条走廊不能有服务生经过。”
这是她在赌。
门外沉默了片刻。
就在苏念衾以为会被拒绝时，方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左手边第三个房间是总控室，那里现在归我管。五分钟，所有的监控探头会因为‘故障’重启。服务员会被调去前厅接待贵宾。”
苏念衾的心头微微一跳。这就是顶级权贵的办事效率吗？
“谢了。”
她关上水龙头，转身推门而出。那根黑色的手杖在她手中不仅仅是支撑，更像是一把开路的利剑。
走廊里果然空无一人。
苏念衾忍着脚踝钻心的刺痛，动作极快地闪身来到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她用万能卡刷开了服务间的门，这里紧挨着林氏父子宴请高官的“帝王厅”。
里面堆满了备用的餐具和酒水，墙壁上有一个通风口，正对着隔壁。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踩着一个木箱站上去，将耳朵贴近通风口。
“..高处长，这点小意思...您务必收下。”是一个中年男人谄媚的声音，那是林梦瑶的父亲，林海生，“关于城郊那个厂区的环保评测报告……您看是不是能……”
“林总，这事儿不好办啊。现在上面查得紧，尤其是那个姓苏的女记者，像只苍蝇一样盯着不放，搞得我压力很大。”
“哎哟，一个野丫头片子罢了，能翻出什么浪花？”林海生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您放心，今晚过后，那个女记者就会永远闭嘴。我已经安排人去‘关照’她的家人了，实在不行，制造点意外也是常有的事嘛……”
苏念衾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碰翻旁边的红酒架，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们不仅要掩盖真相，甚至已经开始谋划如何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强忍着愤怒，颤抖着手指按下录音键，将这些罪证一字不落地收录进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隔壁的话题转向了风花雪月，她才关掉录音笔，悄无声息地撤离。
就在她刚刚关上服务间的门，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身影从走廊阴影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念念！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是顾景然。
他双眼通红，酒气夹杂着怒气，力气大得惊人。
“放手！”苏念衾低声呵斥，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八。这里离包厢太近了，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惊动里面的人。
“我不放！”顾景然死死盯着她这身极具诱惑力的打扮，脑补出的画面让他嫉妒得发狂，“你穿成这样躲在服务间干什么？你是不是要去陪哪个老男人？苏念衾，你就这么缺钱吗？为了报复我，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你闭嘴！”苏念衾急得想用手杖敲晕他。
“你要钱是吗？我给你！”顾景然有些歇斯底里地掏出钱包，把一叠银行卡摔在她身上，“一百万？两百万？够不够你今晚跟我走？我不许你陪别人！”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
苏念衾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打得手掌发麻，也打得顾景然偏过了头，脸颊迅速浮肿。
“顾景然，你真让我恶心。”她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你的脑子里除了钱和那种肮脏事，还有什么？”
顾景然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但争执声显然惊动了里面。
“什么人在外面吵吵嚷嚷？”
随着一声暴喝，“帝王厅”厚重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林海生满脸通红，正陪着那位大腹便便的高处长往外走，身后跟着刚赶过来的林梦瑶，还有七八个满身戾气的保镖。
几道视线同时看向走廊中央的两人。
当林海生看清站在灯光下、手握手杖的苏念衾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毒蛇般的缝。
“原来是你……”他认出了这个让他头疼半年的女记者，“苏念衾，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居然敢跑到我的地盘上来？”
林梦瑶一看父亲撑腰，立马跳了出来，指着苏念衾尖叫：“爸！就是她！不仅勾引景然哥哥，刚才还在大厅羞辱我！您一定要替我出气，把她的腿彻底打断！”
高处长皱了皱眉，显然对被扫兴很不满，但他看了一眼苏念衾手里的手包，职业敏感让他眼神一凛：“林总，这女的鬼鬼祟祟从刚才那服务间出来，恐怕……”
“给我把她拿下！搜身！”林海生也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七八个彪形大汉瞬间围了上来，形成了一堵肉墙，将苏念衾和顾景然堵在中间。
顾景然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都软了，下意识地往后缩，甚至本能地把苏念衾往外推了半步，想要撇清关系：“林叔叔……误会，都是误会，我是来劝她走的……”
苏念衾被他这一推，踉跄了一下，全靠手杖撑着才没有摔倒。她看着顾景然那副懦弱如鼠的样子，眼底最后那一丝对过往的怜悯也烟消云散。
她挺直了脊背，握紧手中的银头手杖，冷冷地环视四周：“我看谁敢动我。”
“哟，口气不小。”林海生冷笑一声，他在这林川地界上一手遮天惯了，“在这儿，老子就是王法！给我上！”
保镖们摩拳擦掌，那粗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苏念衾的肩膀。
“这就是林总所谓的待客之道？”
一道并没有太大起伏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只见走廊尽头，方远摘下了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用鹿皮布擦拭着，在他身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了两排身着特战作训服般的安保人员，黑压压一片，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碾碎了林家那几个地痞流氓似的气势。
林海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你他妈又是哪根葱？”
“啪！”
话音未落，旁边那位一直趾高气扬的高处长反手就给了林海生一个响亮的耳光。
“闭嘴！你想害死我吗？！”高处长吓得脸上的肥肉乱颤，顾不上手疼，一路小跑到方远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冷汗如雨下，“方……方特助？您怎么在这儿？哎哟我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您，这……”
他哆哆嗦嗦地转头看向苏念衾，再看看方远那个恭敬的站位，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谁不知道方远代表着谁？
能让方特助亲自护驾的人……
“这位苏小姐，是我们先生请来的贵客。”方远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寒光一闪，“刚才林总说，要打断谁的腿？”
“扑通”一声。
林海生虽然不认识方远，但他看懂了高处长的恐惧。那是遇见天敌时的本能反应。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误会！天大的误会！”林海生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求生欲让他开始疯狂扇自己巴掌，“我有眼无珠！苏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林梦瑶彻底傻了，张着嘴像条缺氧的鱼：“爸，你干什么啊？她就是个破记者……”
“你给我闭嘴！”林海生一把将女儿扯过来，按在地上强行跪下，“快给苏小姐道歉！”
苏念衾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大快人心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荒诞感。
原来所谓的“王法”，在更绝对的强权面前，不过是一个屁。
只有更恶，才能镇住恶人。
她没有理会地上的林家父子，也没有看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顾景然。她转过身，手杖在地面敲击出有力的节奏，一步步走向方远。
经过高处长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刚才那瓶82年的拉菲，味道不错吧？希望高处长在廉政公署喝茶的时候，还能回味得起来。”
高处长的脸色瞬间灰败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苏念衾挺直脊梁，穿过那两排肃穆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顾景然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像被抽走了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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