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衾坐在酒店房间的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其实很少浓妆艳抹。作为常年在突发现场奔波的社会新闻记者,清水洗脸,随手扎个马尾,就能扛着相机冲锋陷阵,干练、素净、便于行动是主要的。
但今天不一样。
她打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那原本是为了给顾景然惊喜而准备的。在那层层的防震泡沫和换洗衣物最底层,静静地躺着一个精致的防尘袋。
拉链拉开,流光溢彩的酒红色丝绒倾泻而出。
这是一条法式复古的红丝绒吊带长裙,材质细腻剪裁极其刁钻,腰臀比收得惊心动魄,裙摆长及脚踝,侧边却开了高衩。
那是她咬牙花掉了三个月的工资,找相熟的设计师定制的,本想在周年纪念日穿给他看。
多讽刺。
“念念姐……”张远站局促地在套房的客厅里,听到卧室门打开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头,然后整个人瞬间呆滞,手里拎着的那只有些松垮的领带“啪嗒”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卧室门口,苏念衾扶着门框,借力站稳。
那条红裙仿佛是为她而生,浓郁的酒红衬得她肌肤胜雪,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质感。原本素净的脸上化了精致的全妆,眼尾处用深棕色眼影微微上挑,压住了原本的清冷,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色与攻击性。她甚至将一头顺直的长发烫成了慵懒妩媚的大卷,随意披散在肩头,发丝间隐约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
唯一的违和感,或许是她右脚上缠着的厚厚绷带。
但这也被她巧妙地化解了——她手里拄着一根刚才让酒店管家紧急找来的、有着银质狮头手柄的黑色手杖。
这一拄,不仅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病娇和矜贵,气场瞬间拉满。
“看傻了?”苏念衾挑了挑眉,红唇轻启,声音里透着一丝凉意。
“我……卧槽!”张远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姐,你这……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能带我爬臭气熏天的下水道、敢在黑工厂门口跟保安对骂的师父吗?你这也太……太……”
太美了,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像一朵开在悬崖边沾了毒液的红玫瑰。
苏念衾没有理会他的惊叹,目光扫过他身上那套有些不合身的廉价西装,眉头微蹙。
“领带系歪了。”她走过去,把手杖挂在臂弯,伸手替他整理领口,“记住,从走出这个门开始,你不再是那个只有半年实习期的新人记者。你是我的私人助理,是被我宠坏了、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有我兜着的私人助理。”
她抬起眼,目光死死锁住张远有些慌乱的眼睛:
“挺直你的腰板!把那股穷酸气给我从骨头缝里挤出去!”我们现在开的可是落地一千多万的防弹版迈巴赫,手里拿的是林川乃至整个华东地区都无人敢拦的‘通行证’。
你若是露怯,咱们两个今晚谁都别想竖着出来。”
张远吞了口唾沫,被她眼底的狠劲儿震慑住,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姐……哦不,大小姐!”
苏念衾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
……
云鼎会所坐落在林川市南郊的半山腰上,是整个林川最隐秘、也是门槛最高的销金窟。平日里这里也是豪车云集,但今晚的气氛明显不同寻常。
通往山顶的私家柏油路上,每隔五十米就站着一名身形挺拔、戴着耳麦、眼神锐利的黑衣保镖。会所正门口更是戒备森严,红外线安检门、金属探测仪一应俱全,几只训练有素的杜宾犬在寒风中吐着白气,眼神凶狠。
一辆辆挂着本地特殊号牌的豪车在门口排队接受检查,甚至有几位平时在电视上常见的商界名流,也被要求下车进行身份核验。
“查得这么严?”张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声音都在抖,“念念姐,前面那是林川化工副总的车吧?连他都要下车检查,咱们这……真能行吗?”
苏念衾坐在宽敞的后座,右脚舒适地搁在脚托上。她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外面的阵仗,心里也没底,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杖冰凉的银质狮头。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直接开过去。”她冷冷下令,“别减速,别排队。”
“啊?”张远吓得一激灵,车子也跟着轻微地晃了一下。
“听我的。”苏念衾的声音沉稳如磐石,“我们开的是什么车?是迈巴赫。而且这辆车的车牌,前面不是普通的省份简称,而是军区通用的白色牌照开头,后面跟着那一串数字,在林川地界上意味着什么,门口那些保安比你清楚。”
那个叫方远的助理说过,这是陆承赫的车。
陆承赫能调动军区总院的专家,能让不可一世的方远俯首帖耳,他的车,绝不仅仅是一个交通工具那么简单。
“冲!”张远心一横,几乎是闭着眼睛,一脚油门踩了下去,瞬间从排队的车流旁呼啸而过,直逼正门封锁线!
“干什么的!停下!”
门口的安保队长脸色大变,带着几个手下就要冲上来阻拦。周围排队的宾客也纷纷探出头来。
然而,就在车头大灯那刺眼的光束逼近的一瞬间,安保队长看清了那块在夜色中反光的白色车牌。
那一串特殊的数字编码,队长瞳孔骤缩,原本举起示意停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崩塌,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快!快撤路障!把门打开!全部打开!”他几乎是撕扯着喉咙对着对讲机吼道,身体更是条件反射般地立正,向着侧边猛退,生怕慢了一秒挡了这尊大佛的路。
原本紧闭的沉重雕花铁门,在迈巴赫撞上去的前一秒,轰然打开。
张远感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但看着两边如潮水般退散的保镖和那个毕恭毕敬敬礼的队长,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爽感直冲脑门。
这就……进来了?就这么简单?!
苏念衾在后座轻轻松了一口气,紧握手杖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一片湿冷。
她赌赢了。
陆承赫这个名字,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用。
车子稳稳停在金碧辉煌的主楼大厅门口。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指引去停车场,而是直接霸道地占据了正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早就接到门口通知的大堂经理带着两排穿着高开衩旗袍、身段窈窕的迎宾小姐,已经在凛冽的寒风中垂手恭候多时。
张远极力控制着还在微微打颤的双腿,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只黑色的细丝绒缎面的高跟鞋先落了地,紧接着是红色的裙摆,在寒风中微微扬起。苏念衾拄着手杖,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穿大衣,那件红裙肆无忌惮地暴露在零下几度的空气里。冷风如刀割般掠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昂着下巴,目光冷漠而厌倦地扫过面前这些点头哈腰的人。
“女士,这边请,外面风大,小心着凉……””经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谄媚,弓着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多看一眼这辆车的主人就会惹祸上身,“最好的包厢‘听雨轩’一直为您留着。”
苏念衾淡淡地“嗯”了一声,将手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急。”她声音慵懒,带着一丝沙哑,“这云鼎会所听说换了新厨子,这大厅里,闷得很。”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我先去洗手间补个妆。”
“是是是,洗手间在这边,我立刻让人给您清场,保证绝对安静……”
“不用。”苏念衾抬手制止,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不喜欢有人跟着,聒噪。”
她丢下这句,在张远的搀扶下,向着一楼深处的洗手间走去。
而那个方向,正是通往后厨与核心会议室必经的消防通道入口附近。
避开了众人的视线,苏念衾紧绷的背脊才微微放松下来。
“你留在这里放风,机灵点,看着点那边走廊的动静。””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张远吩咐到,“我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微型录音笔放进那个会议室。”
“姐,你小心啊。”张远紧张地盯着四周。
苏念衾点了点头,拐进了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长廊。这里灯光刻意调得幽暗,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古典油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而沉静的龙涎香气。
就在她准备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万能门卡,尝试打开通往员工通道的侧门时——
“景然哥哥,你看我这身裙子好看吗?这是妈特意从巴黎给我订的,说特别衬今天的场合。”
一个娇滴滴、甜得发腻的女声,从前方的转角处传来。
苏念衾的手猛地一顿,身体瞬间僵硬。
这个声音,化成灰她都认得。
是林梦瑶。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略显心不在焉、却又刻意压低了嗓音故作温存的声音:“好看。”
是顾景然。
苏念衾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避,这完全是出于生理性的厌恶,但还没等她转身,那一男一女的身影已经转过了弯,正正好好地撞上了站在走廊正中央的她。
林梦瑶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蓬蓬裙,脖子上戴着那条价值连城的粉钻项链,手里挽着身穿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顾景然。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苏念衾。
一袭红裙如火,烈焰红唇,拄着一根黑色手杖,美得锋利又决绝,像是来索命的艳鬼。
顾景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盯着苏念衾,眼底涌现出震惊、惊艳、愧疚以及难以掩饰的痴迷。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挽着未婚妻,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迈一步:
“念……念念?”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苏念衾。平日里的她总是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为了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虽然也美,但美得清淡,美得让他觉得可以随意拿捏。
可眼前的女人,美得让他不敢呼吸。那条红裙勾勒出的身段,那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风情与冷漠,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林梦瑶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男人的失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作为林家千娇百宠的大小姐,她向来众星捧月,今天又是为了帮父亲打点关系才来的重要场合,她自认为全场最瞩目。
可苏念衾仅仅是站在那里,甚至什么都没做,就凭那张脸和那身气质,就把一身粉嫩的她衬得像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小丫头片子。
尤其是顾景然那个毫不掩饰的、仿佛要将苏念衾生吞活剥的眼神,更让她怒火中烧,嫉妒得几乎发狂。
“哟,我当是谁呢?”
林梦瑶猛地甩开顾景然的手,上前一步,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苏念衾,目光最后停留在她缠着绷带的右脚和那根手杖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讥笑:
“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苏大记者吗?怎么,腿都被人打瘸了,还不安分,还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卖惨、博同情啊?”
“这里的安保都是干什么吃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污染环境?苏小姐,我劝你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今天这里被我们林川化工包场了,来的都是你这种下等人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真正大人物!你一个写破新闻的穷酸记者,就算穿得再像夜总会里挂牌的头牌,也掩盖不了你骨子里那股穷酸味!怎么,是打听到景然哥哥今晚在这里,特意瘸着腿、阴魂不散地追过来死缠烂打的?”
“梦瑶!你住口!”顾景然脸色骤变,想要去拉她。
“我为什么不能说!”林梦瑶指着苏念衾的鼻子骂道,“她这种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做的女人我见得多了!景然哥哥,你别被她这副装出来的狐媚样子给骗了!谁知道她这身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行头是租来的还是偷来的,也没准儿啊……”
她眼神变得暧昧而下流,捂嘴轻笑:“是为了混进这里傍个大款,陪哪个老头子睡了一晚换来的入场券呢?毕竟这种地方,可不是什么人凭着一张脸就能刷进来的,总得付出点什么,对吧?”
极其恶毒、不堪入耳的羞辱,字字诛心。
顾景然尴尬地站在原地,既不敢真的得罪林梦瑶,又忍不住偷看苏念衾的反应,心里竟然隐隐期待她会为了自己而愤怒、辩解,哪怕是哭闹。
“嗒、嗒。”手杖敲击着地毯,沉闷而有节奏。
她一步步,不疾不徐地逼近林梦瑶,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场便强盛一分。林梦瑶被她那冰冷的眼神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高跟鞋一崴,险些摔倒,那股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林小姐这想象力,不去写狗血小说真是屈才了。”
苏念衾站定,身高加上手杖的支撑,让她足以俯视林梦瑶。她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挑起林梦瑶脖子上那串粉钻项链,眼神却并不在看那钻石,而是在看什么廉价的地摊货。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这云鼎会所确实门槛高,一般人进不来。”她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指尖,仿佛沾染了什么灰尘,“所以我也很好奇,像顾少爷这样连个项目都要靠‘联姻’来换取的软饭男,和林小姐这种张口闭口、满脑子都是下三路黄色废料的‘千金’,是怎么好意思站在这里,大谈‘有头有脸’四个字的?”
“你——!”林梦瑶气得浑身发抖,“你骂谁是软饭男!你骂谁……”
“怎么,我说错了吗?”
苏念衾目光一转,冷冷地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的顾景然,眼神里没有半点往日的情意,只有令人心寒的漠然:
“顾景然,昨天在电话里哭着喊着说要为了我离家出走、抛弃一切的男人,是你吧?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这软饭又吃得这么香了?又要靠未婚妻来撑场面了?”
顾景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梦瑶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顾景然:“什么?昨天?电话?你们还联系?顾景然!你骗我!你说你跟她断干净了!”
场面一度混乱。
苏念衾看着这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正了正神色,重新握紧手杖,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至于我是怎么进来的……”
她微微前倾,凑到林梦瑶耳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寒意:
“林小姐,与其在这里担心我的入场券,不如多担心担心你们林家的‘林川化工’。今晚这场所谓的商务宴请,到底是庆祝,还是——最后的晚餐,谁又说得准呢?”
林梦瑶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苏念衾!你知道什么?!”
苏念衾没再理会她,转身欲走。
“你站住!把话说清楚!谁准你走的!”林梦瑶气急败坏,伸手就要去抓苏念衾的头发。
“梦瑶!住手!”顾景然惊恐地大喊,他看到了苏念衾眼底的冷光。
就在林梦瑶的手指即将碰到苏念衾发丝的瞬间——
“这位小姐。”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男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紧接着,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神情肃杀的保镖也跟着出现,瞬间挡在了苏念衾身后。
方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冷冷地锁住举着手僵在半空的林梦瑶,语气平静:
“动我们先生的客人,您问过这里的规矩了吗?掂量过后果了吗?””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站在那里,以及此刻这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就足以让林梦瑶和顾景然这种在林川只能算二流豪门的子弟,感到一种来自阶级深处的恐惧。
林梦瑶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顾景然看到方远,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得这个人,或者说,他在家族聚会的八卦里听过这号人物。他是那个人的贴身心腹。
如果这人是方远,那苏念衾背后的“客人”……
顾景然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看向苏念衾。
她什么时候,攀上了那尊大佛?
苏念衾却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对着方远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手杖,如女王般优雅地从呆若木鸡的两人面前走过。
路过顾景然身边时,她脚步微顿,轻飘飘地留下了一句话:
“管好你的未婚妻。下次再乱咬人,可就没这么容易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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