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啪"地一声砸进纯白羽绒被上，屏幕不甘心地闪烁了两下，最终彻底暗了下去。
偌大的酒店套房重新跌入死寂，只有加湿器孜孜不倦地喷吐着白色水雾，在昏黄的落地灯光影里缠绵悱恻地升腾，又悄无声息地消散。
苏念衾躺在过分柔软的枕头里，右脚踝处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钝痛感。
顾景然那个句“重新开始”，还在耳边回荡。
多可笑啊。
如果是在一年前，听到他为了自己跟家里决裂，冒着风雪也要来找她，她或许真的会感动，会觉得这个男人为了爱孤勇得像个英雄。
但现在，她只觉得疲惫。一种看着巨婴在地上撒泼打滚、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要你去哄他、替他收拾烂摊子的深深疲惫。
苏念衾侧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窗帘，看向窗外林川市漆黑的夜空。这里不像繁华的市中心那样灯火通明，远处只有零星的灯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其实从一开始，她和顾景然就不是一路人。
刚认识那会儿，她是个初出茅庐、在这个城市里横冲直撞的实习记者，他是众星捧月、不知人间疾苦的顾家少爷。
他们的交集，本该在一次豪门晚宴的采访结束后就彻底画上**。
但顾景然偏偏就看上了她。
或许是看惯了身边那些对他百依百顺、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名媛千金，她虽然漂亮却硬得像石头、是个对他爱答不理的“硬骨头”，反而激起了这位大少爷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他对她的追求，高调得像是要把“痴情”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报社楼下的999朵玫瑰，几乎成了那个季度的常驻风景；每天变着花样送来的昂贵下午茶，喂刁了整个编辑部的嘴；甚至在她出外勤遭遇刁难时，用钞能力摆平一切麻烦。
所有人都说：念衾，你看顾少对你多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就从了吧。
可苏念衾始终保持着清醒。她太清楚这种公子哥的套路，一时兴起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燃烧的时候能把你融化，冷却的时候也能把你冻死。
直到那一晚。
那是前年夏天最狂暴的一个台风夜。
她为了跟进一个地下赌场的线索，在暴雨如注的窄巷里蹲守了整整五个小时。
雨水像是从天上泼下来一样，即便穿着雨衣，浑身也早已湿透，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冰窖里。
就在她冷得牙关打颤、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把巨大的黑伞撑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她错愕地回头，看见了浑身湿透的顾景然。
那个平日里最讲究排场、连皮鞋沾点灰都要皱眉的大少爷，此刻却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价值六位数的定制西装早就成了皱巴巴的抹布，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冻得嘴唇发紫。
可他手里的伞，却倾斜得厉害，完全遮住了她和她怀里视若珍宝的摄像机，而他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却暴露在暴雨中。
“念念，”他冲她傻笑，递过来一杯一直护在大衣怀里、还带着体温的热姜茶，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我怕打扰你工作，没敢出声。这茶还是热的，你快喝一口。”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原本要在家里举办隆重的生日派对，半个商圈的名流都在等他。可因为听说这片区域有暴雨红色预警，他扔下满堂宾客，甚至没带司机，一个人开着车在这个像迷宫一样的城中村里找了她三个小时。
那一刻，看着他从怀里掏出的那杯姜茶，苏念衾那颗以为坚不可摧的心，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想，或许他是认真的。
或许，真的有人愿意赤诚却又笨拙地爱着她。
那一晚的风雨很大，但姜茶很烫，烫到了她心里。
她在那样的温度里昏了头，点下了那个“好”字。
如今回头看去，那杯姜茶的温度早已冷却，剩下的只有满嘴的苦涩。
顾景然那天在雨里的守候，与其说是因为爱她，不如说是在感动他自己。
他爱的不是苏念衾这个活生生的人，他爱的是那个在暴雨中为了他的一杯姜茶而动容低头的瞬间，爱的是战利品终于到手的快感。
一旦真正的现实摆在面前——母亲的阻挠、家族的压力、股份的威胁，他立刻就被打回了原形。
那个在暴雨里为她撑伞的男人，终究还是在名利场的聚光灯下，牵起了另一个女人的手。
“叮——”
一条微信提示音打破了苏念衾的回忆。
她下意识地以为又是顾景然换了号码发来的骚扰信息，眉头厌恶地皱起。拿过手机一看，却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通过验证消息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我是方远。这是医院骨科专家整理的康复注意事项，电子版发您一份。】
紧接着是一份详细的文档。
苏念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顿住。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个小时前的一幕。
那辆迈巴赫，车厢里令人安心的暖意，以及那个男人哪怕断了腿也一声不吭的隐忍与强悍。
他明明自己伤得那么重，却在看到她受伤的瞬间，轻描淡写地动用关系，把国宝级的专家请到了她面前。
他甚至不需要问她一句“你怎么了”，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如果说顾景然的爱是一场盛大却空洞的烟火，表演成分大于实际意义；那么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所展现出来的风度，就像是沉默深海下的磐石。
成年人的世界里，解决问题永远比宣泄情绪要高级得多。
苏念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七分释然。
同样是豪门，陆承赫与顾景然，简直是两个维度的生物。一个是在血雨腥风中杀伐决断的掌舵者，另一个，不过是被养在温室里、离了温控系统就无法生存的娇花。
她苏念衾，到底是有多瞎，才会在这朵娇花身上浪费了一整年的青春？
指尖轻轻滑动，苏念衾通过了方远的好友验证，礼貌地回了四个字：【收到，谢谢。】
她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里那点残留的、关于过去的矫情废气，统统排了出去。
伤春悲秋的时间结束了。
苏念衾，你现在的身份不是谁的前女友，你是《新闻观察》的主笔记者。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虽然脚踝依然刺痛，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她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笔记本电脑，
“啪”地打开。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素净却坚毅的脸。
桌面上，名为“林川化工污染调查”的文件夹静静躺在那里。那是她花了半年时间，在充满刺鼻化学气味的排污口蹲守、在受害村民家里一家家走访、被工厂保安放狗追赶才换来的血泪证据。
那些因重金属中毒而畸形的孩子，那些寸草不生的荒地，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管排污照片……
据可靠线报，明天晚上，林川化工的高层将在“云鼎会所”秘密会见一位从省里来的重要人物，目的是寻求庇护，甚至可能涉及巨额的利益输送，以压下即将爆发的舆论危机。
而她的任务，就是要在明天混进那个据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会所，拿到第一手的录音或视频证据。
原本的计划是她和张远扮作服务生混进去，但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脚。
这副样子，别说端盘子了，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苏念衾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云鼎会所的平面图和周边环境分析。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有些急促。
“念念姐！你睡了吗？”是张远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苏念衾"啪"地合上电脑，声音平静无波："没睡，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张远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大袋烧烤和几罐啤酒。烤肉的香气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反而眉头紧锁。
“姐，出大岔子了。”张远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把东西随手一放，抓起一罐啤酒猛灌了一口，“我刚去附近踩点，发现云鼎会所今天的安保全面升级了。听说是有大人物包场，门口多了两道安检，连后厨送菜的通道都有专人把守。咱们之前费尽心思弄的那两套服务生制服，根本混不进去。”
苏念衾心头一沉：“确定吗？”
“千真万确。张远抓了抓头发，烦躁得像是要揪下一把，我还看到好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进进出出，这架势，绝对不是普通的商务宴请。”他泄气地叹了口气，“姐，你脚又伤成这样，要不……这次行动咱们先撤吧？把资料报上去，让上面再派人来？”
撤？
如果现在撤退，之前半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那些在排污口被化学气体呛得咳嗽不止的夜晚，那些被村民拉着哭诉的画面，那些为了一个证据差点被保安狗咬的经历……一旦他们这次销毁了证据，统一了口径，再想抓他们的把柄就难如登天。
“不能撤。”苏念衾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盯着张远，眼眸中闪烁着某种疯狂却又冷静的光芒，“正面混不进去，我们就换个身份进。”
“换身份？”张远一愣，“还能换啥？保洁？保安？那也得人家招人啊。”
“不。”苏念衾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台被她随手放在床边的手机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把放在手机旁的、崭新的迈巴赫车钥匙上。
既然他们怕查，怕见光，那他们最不敢得罪的是什么人？
不是记者，也不是普通警察。
而是比他们更有权势、更无法无天、更能掌控他们生死的“圈内人”。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型。
“张远，”苏念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狡黠与凉薄，“你觉得，我这一身，如果不说话，看起来像不像个被娇养的金丝雀？”
张远被她问懵了，下意识地打量着她。
虽然素面朝天，虽然脚上缠着绷带，但她那张脸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配上此刻因受伤而显露出的几分柔弱感，以及那辆停在楼下、价值连城的迈巴赫……
“像……倒是像，而且是那种最顶级的……”张远结结巴巴地说，“但这跟任务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
苏念衾拿过那把车钥匙，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狐假虎威的故事听过吗？既然那位陆先生好人做到底，送了我这份大礼，那我就借他的‘势’，好好演一出戏。”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的柔弱尽数褪去。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但送上门的权势，不用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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