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担心。”
这五个字,让苏念衾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明明只是简单的陈述,从方远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感。没有丝毫暧昧的成分,更像是一个上位者对下属发出指令,言简意赅,却又分量十足。
苏念衾愣了两秒,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再反驳,喉咙里那些“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的客套话,像是被这股无形的气场压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被方远扶着,坐上了那张早已等候在VIP通道口的轮椅,轮椅上铺着柔软的羊毛垫,扶手处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显然是特意加热过的。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步履从容地走来,白大褂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对她温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在她肿胀的脚踝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护士:“带苏小姐去三号诊室,我马上过去。”
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苏念衾就这么被护士推着,穿过一条专属特殊通道,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却并不刺鼻。
去检查、拍片、处理伤口,全程享受了一次她连想象都未曾想象过的VVIP待遇。
等X光片结果的时候,那位被称为“刘主任”的老专家亲自过来,他仔细的看了看的脚踝,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又比对着刚出来的片子,“没什么大碍,只是韧带严重拉伤。”他指着片子,语气平和,“不过也需要静养,最近几天尽量不要让右脚承重。”
他开了一些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外用药,并嘱咐护士用最专业的手段为她加压包扎。
“刘主任,太感谢您了,医药费我……”苏念衾挣扎着想要去拿自己的手机。
刘主任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方先生已经全部处理好了。你安心养伤就行。”
见对方没有半点要商量的意思,苏念念只好作罢。
等所有处理都结束,她被护士推到休息区。
没过多久,张远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通红的脸上。
“念念姐!我的天,你可吓死我了!我处理完拖车的事,打了无数个电话才问到你在这里!”他跑到轮椅前,看到她被包裹得像个粽子的脚踝,一脸的自责和愧疚,“姐,对不起,都怪我……你的脚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没事,就是扭伤。”苏念衾看着他跑得通红的脸,安抚地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
张远这才喘匀了气,后知后觉地打量着四周,眼睛越睁越大:“等等……念念姐,这里是……军区总院?我们怎么进来的?我刚刚在门口差点被警卫当成可疑分子给拦下来!”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还有,我听护士站的人说,刚刚给你看脚的,是骨科的刘振东主任!那可是国宝级的专家啊,只给首长看病的那种!他……他怎么会亲自来给你看一个扭伤?”
苏念衾沉默了。张远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敲打在她的困惑上。
她要怎么解释?说她也不知道吗?
就在这时,方远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步履沉稳,西装革履,与这里的环境毫不违和。
“苏小姐,你的车已经安排送去4S店维修,最快也需要一周。”他言简意赅地说着,“考虑到您今晚还有工作,我们另外为您准备了一辆同型号的SUV,手续齐全,油也加满了,就停在外面。这是车钥匙。”
他递过来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苏念衾彻底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修车的钱我自己来付,车子也不用……”
“我们先生的意思,今天事故的起因在我方,所有损失理应由我们承担。”方远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另外,这是感谢你当时出手相助。请务必收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旁一脸状况外的张远身上,又补充了一句:“这位是你的同事吧?后续所有产生的费用,包括修车、租车、以及您二位的医药费,都可以开具发票,直接联系我报销。”
他说着,递过来一张制作精良的黑色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
方远。恒星的恒。
不,等等,那个是范文里的。这里应该是:方远。
“方远。”他简单地自我介绍。
苏念衾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对方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堵住了她所有拒绝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挣扎:“方先生,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但这些……我不能收。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们的帮助已经够多了。”
方远镜片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苏小姐,我们先生知道您是记者,也知道您今晚要去暗访‘林川化工’的秘密会议。”他缓缓开口,“他说,新闻人的风骨值得尊敬。他不希望因为这点意外,耽误了您揭露真相。所以,请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把这看作……一份来自普通市民的支持就好。”
她再也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和底气。
最终,苏念衾接过了那把车钥匙,艰难地点了点头:“……好。那麻烦你,替我向你们先生说声谢谢。”
方远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张远开着那辆全新的SUV,载着苏念衾回到报社提前预订好的酒店。一路上,他还在叽叽喳喳地感叹着:
“念念姐,那群人到底什么来头啊?太牛了吧!这能力,简直通天了!尤其是那个受伤的男人,我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那气场……啧啧,绝对不是一般人!”
苏念衾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承赫那张英俊却毫无血色的脸,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顾景然喜欢用跑车和玫瑰来彰显他的爱意,浮华而虚荣。而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他的“关心”,却是如此的沉默、实际,甚至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强硬。
他不会问你“疼不疼”,而是直接把全国最好的医生叫到你面前;他不会说“多喝热水”,而是直接帮你处理好所有的麻烦。
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着云泥之别。
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姐多看了她几眼,目光在她包扎的脚踝和略显凌乱的发丝间游移。苏念衾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掂量她与这个豪华酒店的匹配度。
张远将她扶进房间,又跑前跑后地去买了晚餐和冰袋。
“姐,你好好休息,我住你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等他走后,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苏念衾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右脚的脚踝被高高垫起,冰袋的凉意缓解着火辣辣的刺痛。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开机。
手机刚一开机,便疯狂地震动起来,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和短信,来自不同的陌生号码,但内容无一例外,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顾景然。
苏念衾看着那些歇斯底里、语无伦次的文字,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就在她准备再次关机时,一个本地号码又执着地打了进来。
她想,总这样逃避不是办法,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电话刚一接通,顾景然那压抑着怒火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便冲了过来。
“苏念衾!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长本事了,敢拉黑我,敢不接我电话?”
“我们已经分手了,顾景然。”苏念衾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想再和你,或者你的家人有任何联系。”
“分手?我同意了吗!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念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都跟你说了昨晚跟我妈大吵了一架,跟林梦瑶也摊牌了,我说我心里只有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真诚,那么悔恨,若是放在两天前,苏念衾或许会心软,会动容。
可现在,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你是不是在躲着我?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苏念衾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被背叛的愤怒,此刻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看小孩子胡闹般的疲惫。
她没有与他争吵,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平静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然后呢?”
“什么然后?”顾景然一愣。
“你找到我,然后呢?”苏念衾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和我在一起,对抗你的家人,对抗整个林氏集团?你那位强势的母亲会收回你的股份,把你踢出公司。林家因为被悔婚而颜面尽失,会动用一切资源来报复顾家。你,顾景然,打算怎么应对?”
“我……”顾景然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我可以不要那些股份!我可以不回顾家!念念,我只要你!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念衾几乎要笑出声来,那笑里带着无尽的悲凉,“顾景然,你今年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你所谓的重新开始,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你从出生就没自己赚过一分钱,你习惯了名牌,开惯了跑车,你连最基本的生活技能都没有。你拿什么来养活我,养活我们所谓的‘未来’?靠你那份被没收的爱情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你今天来林川,你父母知道吗?”她追问。
“不……不知道,我吵了一架就跑出来了……”顾景然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所以,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在捅出一个更大的篓子之后,离家出走?”苏念衾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林川市的万家灯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与清醒。
“顾景然,你母亲说对了一件事。”
“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所在的世界,需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去打拼,要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而你所在的世界,让你习惯了逃避和索取。”
“所以,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里,去做你的顾家大少爷,去继承你的家业,去完成你的商业联姻。那才是属于你的人生。”
“而我,也要去忙我的工作了。”
说完,她没有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将这个号码,再次拖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将手机远远地丢在一旁。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悲伤都变得很淡。
只是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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