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几乎是把苏念衾半扶半推地送到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旁边。
“念念姐，我的亲姐！你快上车！他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扶着她的胳膊，一边殷勤地拉开那扇厚重的车门，“我留在这儿等拖车，处理完保险我就去医院找你！算我求你了，别逞强了行不行？”。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顶级小牛皮经过岁月浸润后的醇厚，混合着雪松木的清冷，与车外的严寒形成了两级反差。
苏念衾被这股暖意熏得微微一怔，车内空间宽敞得有些过分，脚下是蓬松的波斯羊绒地毯，光线柔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苏念衾没有再推辞，借着张远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右脚先挪了进去，尽量避免碰到任何东西。
“麻烦你们了。”她对驾驶座上的司机和副驾驶的方远低声说。
方远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从前排座椅中间的冷藏箱里取出一瓶未开封的进口矿泉水和一个医用冰袋，回身递过来。
“苏小姐，先冰敷一下。”他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谢谢。”苏念衾接过。
车门“砰”的一声合拢，隔绝了将张远还在外头“一定要拍片子”“千万别省钱”......喋喋不休的叮嘱。
车子启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车内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司机专注地开车，方远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开始低头翻阅一份文件。
这种被刻意忽略的礼貌，反而让苏念衾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窘迫。她将冰袋敷在已经肿成馒头的脚踝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假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个空间——手工定制的胡桃木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座椅调节按钮是冰冷的金属，摸上去却意外地贴合指腹，车内的每一个细节都彰示着不菲的价格，低调而奢华。
这里的一切，都和车窗外那个为了生计奔波、在风雪里打滚的自己，格格不入。
这些人到底是谁？
仅仅是因为所谓的“报恩”？苏念衾扯了扯嘴角，本能地不信。在社会新闻一线摸爬滚打多年，她见过太多包装在善意之下的利益与算计。
正在她出神之际，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苏念衾一个激灵，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以为是同事张远，没有多想便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苏念衾，你长本事了，敢拉黑我？”
是顾景然。
苏念衾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分，偷瞄了一眼前排。方远依旧在看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像是在做贼：“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想再和你、和你母亲有任何联系。”
“分手？我同意了吗！”顾景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变得尖锐而焦躁，“我告诉你苏念衾，我不同意！你是我顾景然的女人，这辈子都是！”
“你喝醉了？”苏念衾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顾景然在电话那头低吼，“我问了你们报社的同事，他们说你去林川了。你是不是想躲着我？我告诉你，没用！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找出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让苏念衾不寒而栗。
“顾景然，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她忍无可忍，却不得不压低声音，这让她的话听起来软弱得像在求饶。
这种感觉糟透了。就像被迫在陌生人面前，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脸上燥热，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我幼稚？我为了你，昨晚跟我妈大吵一架！我跟林梦瑶也说清楚了，我心里只有你！我正在开车去林川的路上，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找你！”
苏念衾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发慌。她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几乎在挂断的下一秒，那个号码又执着地打了过来。她看也没看，直接按了拒接，然后关机。
一抬头，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又似乎没有。而副驾驶的方远，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文件，戴上了一副蓝牙耳机，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留下面子。
可这份体面，却像一根更尖锐的刺，扎得苏念衾无地自容。
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影，用力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屈辱和愤怒像是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让她几乎要坐不住。
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却比之前更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方远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他取下耳机，接通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这过分安静的车里，苏念衾还是能清晰地听见。
“先生。”
一个称呼，让苏念衾的神经瞬间绷紧。是那个受伤的男人。
“是的，已经接到苏小姐了。”
“脚踝扭伤，已经冰敷。正在送往军区总院的路上。”
“明白，我会安排骨科的刘主任，亲自为她检查。”
“好的，先生，您安心手术。”
电话挂断。
寥寥数语，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和那个男人去的是同一家医院——军区总院，一个普通人连挂号资格都没有的地方。
而且，还要安排那个只闻其名、国宝级的刘振东主任，亲自为她这样一个陌生人检查脚踝。
苏念衾的心沉了下去。
车子很快驶出高速，在急诊入口前平稳停下。但不是混乱的急诊大厅，而是一条独立的VIP通道，门口已经有一位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在等候。
车门被方远从外面拉开。
“苏小姐，到了。”
苏念衾握着车门，看着眼前这阵仗，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她抬起头，迎上方**静无澜的目光，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丝抗拒：“方先生，真的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是小伤，我自己去挂个急诊号就行……”
方远打断了她。他的语气依旧恭敬，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露出了那位等候多时的医生。
“苏小姐。”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达着命令。
“我们先生吩咐了，别让他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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