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里暖得让人发晕，暖气呼呼地吹，几乎要把人烤出油来。
老医生张涛搓了搓被热气熏得发烫的脸，心里直犯嘀咕：干了十五年随车医生，什么肠子肚子的血淋淋场面没见过？可今天担架上这位，真真是头一遭遇见，愣是让他开了眼。
从被破拆的车里抬出来，再到安置在担架上，前前后后少说十几分钟，男人的腿被卡在严重变形的金属结构中，小腿骨折是肯定的。这种疼，搁普通人身上早就哭爹喊娘、晕过去八百回了。
可这位呢？嘿！从头到尾，除了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乖乖，这意志力，绝了。"张涛在心里直咂舌。
“病人生、生命体征平稳，血压120/80，心率75。”年轻的护士低声汇报，眼睛却忍不住往担架上瞟，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
也不怪小姑娘走神，男人样貌实在太过出众，五官轮廓深邃得如同刀劈斧凿，即便此刻身着染尘的西装，带着伤，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威严也半点没打折。
“咳！咳咳！”张涛重重的干咳了两声，用眼神示意小护士：收敛点！干活！
他赶紧转向旁边那位一直沉默跟随、身着黑西装的男人，语气带着职业性的稳妥：“先生，初步判断是左小腿胫骨骨折，可能伴有韧带损伤。我们现在正前往市一院，那是咱们林川顶好的骨科……”
“不去市一院。”
话被干脆利落地截断。被称为“方远”的男人正对着手机，语速极快地低声安排着什么，神情严肃，条理分明：
“……对，转去军区总院。联系骨科的刘振东主任，让他立刻准备手术。不，不要通过医院系统，直接联系他本人。十五分钟后，我们会从中环高速下来，让医院的专家组在那边待命交接。”
张涛和小护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军区总院？那是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的地方。刘振东主任更是传说中国宝级的骨科专家，只为最高级别的官员做手术。这位倒好，一个电话就能调动这一切，仿佛只是在安排一顿便饭。
这得是什么来头？
方远挂断电话，对张涛微微颔首：“医生，麻烦你们，把他送到中环出口就行。后续我们自己处理。”
张涛喉咙发紧，半个“不”字都不敢往外蹦，只会连连点头：“好，好，没问题！”
车厢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担架上，陆承赫缓缓掀开眼帘——他压根没睡。目光转向方远，声音因为失血略显低沉，却依然稳得让人心安："现场处理得怎么样？"
方远立刻躬身，低声汇报：“先生放心，后续的车辆已经安排妥当。只是……刚才您在车里的时候，有两位记者全程拍摄了救援过程，我查了一下，是《楚城晚报》的。”
“楚城晚报？”陆承赫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上，若有所思。
“对，一家地方小报。”方远补充道，“我已经和楚城方面打过招呼，所有关于您的影像资料，一律不准外流。只是没想到，让他们捡了个独家。”
陆承赫“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修长的手指在担架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在一片混乱和惊慌中，唯一冷静逆行冲过来的身影。
那个女孩，清瘦，单薄，却有着一双异常明亮和坚定的眼睛。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己的手下，在“嘎吱”作响的金属摩擦声中，硬是为他拉开了生命通道。
他记得她记者证上的名字——苏念衾。
也记得她被锋利金属划破、不断渗血的手背。
这个名字，这张脸，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象，慢慢重叠。
好像是在某次家族聚会的照片里，见过她站在顾景然身边，笑得疏离又客气。
顾家那小子的……女朋友？
陆承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救护车平稳行驶，渐渐驶离了拥堵的事故路段。车速提了上来。
忽然，陆承赫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锁定在前方应急车道上的一个身影。
冬日天光惨白，一辆白色的SUV停在那里，打着双闪，左后轮明显干瘪了下去。。一个年轻男孩正抓耳挠腮地打着电话，而车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金鸡独立般单脚站着，另一只脚可怜兮兮地悬空，全靠扶着车门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呼——！”
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驼色大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轮廓。她看起来很狼狈，小脸冻得发白。
“停车。”陆承赫低沉的声音响起。
司机虽然莫名其妙，但身体反应快过大脑，还是立刻减速。
方远顺着他目光看去，也愣了一下："是......是刚才救您的那位苏小姐。"
陆承赫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苏念衾似乎被脚踝的剧痛折磨得不轻，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年轻男孩七手八脚地扶住。
她的右脚踝已经肿成了馒头。
陆承赫的眸色沉了下去。
“方远。”
“先生。”
“去接她。”他言简意赅地下令。
方远瞬间了然，立刻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把车开过来……对，就在前面那辆白色SUV旁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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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姐，我的亲姐！你别动！您可千万别在乱动了！"张远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死死架着苏念衾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说话都带了哭腔，"救援车说路上堵死了，过来至少还得一个小时！你看你这脚都肿成这样了！这可怎么办啊！"
脚踝处传来的阵阵刺痛，让苏念衾额角直冒冷汗。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别慌，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你跟主编汇报一下，我们可能要晚点到。"
“可是你的脚……”
“我没事，”苏念衾咬了咬牙，“死不了。”
就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当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
流畅的车身线条，在灰白色的风雪中，透着一种低调的压迫感。
张远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咕咚”咽了口唾沫。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安的脸。
苏念衾认得他，是那个受伤男人身边的随从。
“苏小姐。”方远看着她，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姓氏。他的目光在苏念衾红肿的脚踝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转向她的脸，语气是公式化的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们先生吩咐，请您上车。”
苏念衾一愣，几乎是本能地摇头拒绝：“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们了，我们等救援车就好。”
她对这些身份不明的权贵，本能地保持着距离。刚才的援手是出于记者的职业本能和基本的道义，她不希望和他们再有任何牵扯。
张远却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念念姐！求你了！你就坐他们的车先去医院吧！我留在这儿等拖车！你这脚真的不能再拖了！会废掉的！”
苏念衾立刻瞪了他一眼。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她一个单身女人塞进陌生男人的车里？
方远看出了她的顾虑，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寒风。他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等在车里的陆承赫，然后转向苏念衾，条理清晰地开口：
“苏小姐，您不必多虑。第一，高速救援车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抵达，你的车爆胎需要修理，这一来二去会严重耽误您脚踝的最佳处理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继续说：
“第二，我们正好也要回林川市区。送您去医院只是顺路。您刚才不顾危险出手相助，我们先生认为，这份善意理应回报。"
三言两语，就把现状和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苏念衾心知肚明，对方说得句句在理。只是她天性谨慎，尤其在经历了顾景然的背叛后，对这种来自上层阶级的“善意”更加警惕。
见她还在犹豫，方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第三，我刚与贵报社的钟主编通过电话。他已经知道了您这边的情况，并且非常赞同你先接受帮助，尽快处理伤口。毕竟，‘林川化工’的秘密会议，就在今晚。如果因为脚伤耽误了工作，想必不是苏小姐愿意看到的结果。”
这句话，瞬间击碎了苏念衾所有的犹豫和防备。
他……他们，不仅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单位，甚至连自己这次采访任务都一清二楚。
她没有再拒绝的余地。
苏念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方**静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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