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衾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走出凯悦酒店。
“呼——！”，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没有回头，一眼都没有！甚至没有停顿一下脚步，径直走向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师傅，麻烦开一下后备箱。”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沉重的行李箱被她费力地塞进去，里面装着她原本打算给他惊喜的周年礼物。
“砰！”
车门关上，她将自己深深陷进后座那不算太柔软的人造皮革里，冰冷的身体贪婪地汲取着车内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车窗外的世界，霓虹在漫天风雪中扭曲、变形，化作一片片模糊而嘲讽的光斑。
她靠在窗边，看着自己苍白的倒影，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股怒火，此刻却像是被这漫天风雪浇熄，只剩下、让她只想就此长睡不醒的疲惫。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终究是错付了。
“叮铃铃——！”
手机屏幕亮起，是报社主编钟振邦的来电。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调整好情绪，接通了电话。
“喂，主编。”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小苏，你那篇关于城中村拆迁黑幕的深度报道，，我看了！好！写得真他娘的太好了！”钟振邦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角度犀利，证据扎实！不枉你在那破地方潜伏跟进了小半年！这才是我们新闻人该干的事！”
“谢谢主编，都是您指导有方。”苏念衾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声音怎么回事？感冒了？还是累着了？”钟振邦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没事，”她顿了顿，找了个最寻常的借口，“就是……昨晚没睡好，就是有点累”。
钟振邦在那头沉默了片刻，继续说：“行，，那你抓紧时间休息。不过有个事得提前跟你说一下，明天一早，有个紧急任务，你可能得跑一趟林川。”
林川？
苏念衾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精神一振：“是那个‘林川化工’环保数据大规模造假的案子？有突破了？”
“对！我们安插进去的线人刚冒着风险传回消息，明晚，他们高层有个秘密会议，极有可能就是为了统一口径，甚至销毁关键证据！你必须想办法混进去，拿到第一手资料。这次任务有风险，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对方是地头蛇，我已经让摄影组的张远跟你一起去，那小子机灵，能帮你望风打掩护。记住，安全第一，人，永远比新闻重要！”
“明白，主编，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苏念衾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新闻人特有的专注与锐利。或许，一场高强度的工作，才是治愈一切的最好良药。
电话刚挂断，手机又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顾景然”三个字像是一根尖刺，扎得她眼睛生疼。她没有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紧接着，微信的提示音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起，一条接一条地涌了进来。
【念念，你听我解释！我妈她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我代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和林梦瑶真的是逢场作戏，是为了公司那个至关重要的新能源项目！我心里装的是谁，你难道不清楚吗？从头到尾只有你！】
【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等我，我今晚就和他们摊牌！我这就去找你！】
苏念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文字，她划开屏幕，找到那个曾经置顶、被她偷偷设置成星空背景的熟悉头像，点击，在弹出的红色选项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删除联系人”。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烂熟于心、设置了专属铃声的号码，点击，拉入黑名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了这个从奢华酒店出来、神情冰冷、眼底却藏着破碎感的漂亮姑娘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咱……去哪儿啊？”
苏念衾平静地报出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呵气成冰。
苏念衾驾驶着她的白色SUV，小心翼翼地驶上了前往林川的高速公路。经过一夜的严寒让路面结了薄冰，车轮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副驾驶上，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摄影记者张远，正一脸兴奋地摆弄着他那台宝贝似的新相机，嘴里喋喋不休：“念念姐！这次可真得多亏了你提携！不然主编哪能把这么重磅的任务交给我这个新人啊！我听说这化工污染的案子你跟了大半年，这回肯定能弄个独家新闻！”
“新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先把这个搞定再说。”苏念衾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把住方向盘，淡淡地回应。
张远没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依旧沉浸在兴奋里，叽叽喳喳：“对了，姐，你这次回来这么急，听说连着熬了两个通宵赶稿？顾哥没心疼死啊？啧啧，我可都听说了，，他昨天下午还特意开着他那辆拉风的跑车，抱着一大束红得晃眼的玫瑰，在咱们报社楼下等你来着！那跑车，那玫瑰花，太浪漫了！他对你可真是没话说！”
顾哥”……“玫瑰”……“浪漫”……
苏念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声音冷了三分：“好好看路，别说话了。”
张远被她突然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上了嘴，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车子在覆冰的路面上缓慢地前行，眼看就要驶入林川市界。突然，后方传来一阵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引擎轰鸣声！
只见一列由三辆黑色宾利组成的车队从后方呼啸而来，试图在湿滑的路面上强行超车。领头的那辆宾利在并线时，车轮突然打滑，失控地撞向了中央隔离带！
“砰！”
巨大的撞击声中，那辆价值千万的豪车车头瞬间凹陷变形，紧随其后的另一辆宾利躲闪不及，狠狠地追尾上去，最后一辆则紧急刹车，猛地甩尾，横在了路中间。一瞬间，高速公路的双向车道被彻底堵死。
尖锐的刹车声、喇叭声、人们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念念姐！”张远吓得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
苏念衾在事发的第一秒就猛踩刹车，车子在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堪堪停在事故车辆后方，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看了一眼混乱的现场，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对张远下达指令：“张远！锁好车门！立刻报警，打120！然后拿上备用相机，全程拍摄！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她已经“咔哒”一声解开了安全带，一把抓过常备在车里的急救包和挂在胸前的记者证，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推门冲入了风雪中。
身为记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故发生后的黄金救援时间有多宝贵。
她猫着腰，快速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直奔那辆被追尾的宾利车损最为严重，后座的车门已经严重变形。几个穿着黑色西装、像是保镖的男人正焦急地围着车门，像无头苍蝇一样，用尽各种方法试图把它拉开，但都无济于事。
“让开！我是记者，也受过专业急救训练！”苏念衾大声喊道，挤了进去。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正是方远，他焦躁地回头，看到是一个瘦弱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这里危险！别在这儿添乱！快走开！”
就在这时，一个异常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冷冽质感的中年男声，从变形的车厢内传了出来，那声音隔着厚重的车门，有些沉闷：“方远，让她试试。”
方远脸上的焦躁瞬间凝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内，随即对苏念衾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位置，退到一旁。
苏念衾没时间琢磨这些。她“啪”地一声将急救包丢在脚边，迅速绕到车门连接处，指尖拂开积雪，仔细观察了变形的结构，然后对那几个强壮的保镖说：“这里！还有这里！找准位置！听我口令，一、二、三，一起拉！”
几个保镖互看一眼，将信将疑，但还是按照她的指示站好了位。
“一！”
“二！”，所有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三！拉——！！！”
随着她一声令下，几人同时爆发出一声低吼，手臂上的肌肉贲张，“嘎吱——！”变形的车门被硬生生拉开了一道缝隙。
车门打开的瞬间，苏念衾也看清了后座的情形。
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的腿被变形的座椅和车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即使身处险境，坐姿依旧挺拔，神情不见丝毫慌乱。风从门缝灌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是陆承赫。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衾身上，带着一丝审视，随即转向她被金属划破、正在渗血的手背，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谢谢。”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先看看前面车里的人。”
苏念衾有那么一秒钟，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而内敛的气场所震慑，呼吸微微一滞，但很快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奔向第一辆车。
救援工作在混乱而有序地进行着。苏念衾一边用手机记录现场，一边利用急救知识帮助轻伤的乘客包扎。不知过了多久，警车和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当专业的救援人员用破拆工具将陆承赫从车里救出时，他只是脸色白了些，全程没有发出一声**。他被抬上担架，经过苏念衾身边时，深邃的目光再次与她对上。
“你的手。”他言简意赅。
苏念衾这才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背不知何时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她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摇摇头，声音因为寒冷和劳累而有些发颤：“没事，小伤。”
陆承赫没再说什么，被医护人员簇拥着送上了救护车。
现场的交通在交警的指挥下，逐渐恢复。苏念衾拍下最后一段现场素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快被抽空了。她招呼张远，准备去看看他们那辆在躲避时不幸爆胎的SUV。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辆急于通过的摩托车从她身侧不足半米的地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刮得她一个趔趄。
她下意识地向后倒退一步，试图稳住身体，然而，右脚却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一块散落的、结了冰的汽车零件上，脚踝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一软，险些摔倒。
“念念姐！”张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的脚！你的脚怎么了？！”
“脚……好像扭到了。”苏念衾疼得嘴唇都在哆嗦，勉强借着张远的力道站住，右脚踝已经完全无法受力，稍微一动就是一阵眼前发黑。她低头看去，脚踝处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张远看了看她红肿的脚踝，又看了看、彻底趴窝的SUV，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啊！救护车都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的车也坏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方远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明显缓和了许多的脸。他的目光在苏念衾受伤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转向她的脸，语气是公式化的恭敬。
“苏小姐。”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姓氏，“我们先生吩咐，请您上车。他让我务必安全送您到林川目的地，并且，需要立刻为您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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