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瞳孔骤然紧缩,那张惯会哄人的俊脸上,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不分!念念,我不准!”他几乎是嘶吼出声,恐慌,让他失了所有风度。他再次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几乎要将她纤细的骨头捏碎。
宴会厅门口有宾客好奇地投来目光,顾景然心头一紧,连拖带拽地将苏念衾扯进了旁边无人的消防通道。
“砰”的一声,厚重的防火门重重合拢,只剩下逼仄空间里,他粗重的呼吸声。
“念念,你听我解释,我都是被逼的!全都是他们逼我的!””他双手用力抓住她单薄的肩膀,指尖隔着大衣布料都能感受到他的颤抖,眼里的红血丝狰狞地爬满了眼球,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是林氏!是他们主动提的联姻!我妈用公司继承权逼我,我不答应,他们就要把我扫地出门,收回我所有的股份!我会一无所有!”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祈求:“我发誓!我跟林梦瑶就是演戏!逢场作戏你懂吗?我心里只有你!从头到尾,我想娶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你信我,你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苏念衾静静地听着,不挣扎,不反驳,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只是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曾无数次温柔抚摸过她发丝的手,此刻却带着另一个女人甜腻的香水味,那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的沉默让顾景然更加慌乱。他习惯性地放软了姿态,像过去无数次犯错时那样,用那双惯会骗人的桃花眼,湿漉漉、带着祈求和一丝委屈地望着她:
“念念,你知道我在顾家的处境,我如履薄冰……我需要时间,需要这个项目来站稳脚跟。等我掌握了实权,我立刻就跟林梦瑶解除婚约!你等我,再等我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苏念衾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
“等?”她轻声重复这个字,尾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嘲讽,“等你和林小姐在各大媒体头条出双入对,秀尽恩爱?等你妈手把手把她调教成合格的顾家少奶奶?还是等你功成名就、踩着林家的资源登上顶峰之后,再像施舍路边流浪猫狗一样,回头来找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景然急声否认。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念衾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顾景然,我问你,那条让我来酒店的微信,是谁发的?”
顾景然的脸色瞬间僵住,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她对视:“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念衾冷笑一声,她猛地用力,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臂,动作决绝,“你不知道你的手机,会自己给你的正牌女友发消息,盛情邀请她来参加你和别人的、盛、大、订、婚、宴?”
她向前逼近一步,明明身高不及他,气势却带着碾压般的压迫感:
“是林梦瑶,还是你那位一百个满意她的母亲?她们让我来,就是想让我看清,让我知难而退,,让我自知之明,主动滚蛋,最好再像个怨妇一样哭闹不休,成为上不得台面的笑话”。而你,顾景然,是无可奈何的受害者,还是……乐在其中的共谋?””
顾景然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俊脸涨成了猪肝色。被戳中最不堪心思的恼羞成怒下,压抑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他烦躁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到她身上,“凡事都要追根究底,非要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弄得大家都难堪!”语气里充满了指责,“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吗!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语速越来越快,指控也越来越尖锐:交往一年,你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吗?你陪我过过一次情人节吗?哪次约会你不是临时有采访,就是加班写稿!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惊喜,哪一次你不是姗姗来迟甚至干脆放我鸽子!”
“苏念衾,在你心里,你那破工作永远比我重要!现在你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指责我?你又为我们的‘未来’付出过什么?”
苏念衾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是,她确实很忙。身为一线社会新闻记者,她几乎把所有的热血和精力都献给了新闻理想。她亏欠过他很多个纪念日,也曾因为愧疚,而加倍地想要对他好。
所以这次,她才拼了命,熬俩个通宵赶回来,想给他一个完美的周年纪念。
可惜啊,她的拼命,她的愧疚,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早已经成了他理直气壮背叛的借口和筹码。
胸口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平息,最后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对不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消防通道里陈年灰尘的味道,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所以,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我更没有理由耽误你奔赴你的锦绣前程。”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景然看到她眼里的疏离,心里涌上巨大的恐慌。
他想去重新抓住她的手,然而就在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
“哐当!”消防通道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顾景然!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梁佩珍雍容华贵的脸上写满了怒气,她一眼就看到了苏念衾,眼神瞬间变得鄙夷又刻薄。
踩着尖细的高跟鞋“笃笃”地走进来,脖子上那串硕大的珍珠项链,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每一颗都泛着冰冷而傲慢的光泽。
“妈,您怎么来了?”顾景然一阵心烦意乱,试图阻拦“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您先进去,招待客人!”
“你自己处理?你要是处理得好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丢人现眼!”梁佩珍厉声呵斥,一把挥开儿子的手,随即将苏念衾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嘴角撇出讥诮的弧度:“苏小姐,我记得我早就把话跟你说明白了!我们顾家的门,不是你这种家世普通、成天在外抛头露面跑新闻的女记者能高攀得起的!你今天闹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让我们顾家丢脸吗?”
“妈!”顾景然试图阻止她,“您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她做得,我说不得?””梁佩珍一把甩开儿子的手,满脸尖酸,“也不拿镜子好好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就痴心妄想攀上我们景然!我告诉你,只要我梁佩珍还有一口气在,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精,就休想踏进我们顾家大门半步!”
“狐狸精”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苏念衾最后的忍耐。
她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目光越过顾景然,直直地看向梁佩珍。
“梁夫人,您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从始至终,都是您的儿子,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缠着我,而不是我,苏念衾,攀附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景然胸前那朵刺眼的玫瑰胸花,语气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一边哄着我这个见不得光的女朋友,一边和林家千金风光订婚,这种左右逢源、脚踏两条船的做派,到底谁,才更像您口中那个‘狐狸精’?”
梁佩珍被她堵得一噎,气得脸色发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放肆!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有没有教养!”
“教养,是留给值得尊重的人的。”苏念衾的眼神冷得像冰,“在我看来,一位母亲最大的教养,是教会自己的儿子,什么叫担当与责任。而不是在他做出背信弃义、令人不齿之事后,像个泼妇一样,跳出来辱骂那个被他欺骗、被他伤害的女孩。梁夫人,您这样的言行举止,实在谈不上有半分豪门主母该有的风度。”
“你!”梁梁佩珍气得浑身哆嗦,珍珠项链剧烈晃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苏念衾懒得再与这对母子多做一秒的纠缠。她最后看了顾景然一眼,那一眼,再无半分往日的情意缱绻。
“不过您放心。”她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弧度,“不必劳您大驾赶我走。就凭您这样毫无素养可言的长辈,和这样一个懦弱无能、连自己感情都不敢负责的儿子——”
她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绝:
“你们顾家的门,就算用八抬大轿来请,我苏念衾,也、不、稀、罕!”
说完,她转身,拉开防火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念念!”顾景然下意识想追,手臂却被母亲死死拽住。
“你敢追出去试试!今天是你和梦瑶的订婚宴,所有宾客都在看着!你要是敢为了这个女人踏出这里一步,从今往后,你就别再认我这个妈,也别再回这个家”
顾景然抬起的脚步,就这么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念衾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看着她走进去,然后,又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叮——”电梯下行的提示音。
电梯里,苏念衾挺得笔直的背脊,在门合上的瞬间,瞬间垮了下来。她无力地靠在冰冷光滑的金属壁上,拖了一路的行李箱,“咚”地一声歪倒在一旁,轮子无助地空转着,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没有哭声,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很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过去一年所有的欢笑、期待、奔波与坚持,都在这一刻,被变成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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