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寒风像是带着刀子，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毫不留情地扑打在行人脸上。那寒意钻进骨缝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苏念衾把脸往羊绒围巾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清亮含笑的眼睛，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甜。
她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迅速消散，心里却暖融融的。
高跟鞋哒哒哒地敲击着地面，她快步穿过人行道，一把推开酒店厚重的旋转门。门内暖气扑面，瞬间融化了她睫毛上凝结的冰晶，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泪水，却又不是。也让因奔波而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活络起来。
她心情很好，连带着唇角也始终翘着一抹温柔的弧度。
昨天收到顾景然微信时，她正熬夜赶稿，屏幕上简简单单一句话："念念，明晚七点，来凯悦酒店顶楼宴会厅，我等你。"
微信下面，附着一张精心布置的舞台照片——香槟色玫瑰堆成花海，水晶灯流光溢彩，浪漫得让人心跳加速。
她这才想起来，明天，是她和顾景然在一起的一周年纪念日。
这个男人，两个月前就开始煞有介事地规划着。他说要去城郊的山顶，在天文台的望远镜里看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在星光坠落时吻她；又或者，租下一艘游艇出海，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吃烛光晚餐，庆祝他们第一个三百六十五天。
可惜，社里临时派了个深度采访任务，她作为主力记者，不得不连夜赶往邻市。临走时顾景然抱着她不肯撒手，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失落：“我还以为能和你好好过个纪念日呢。”
就为这句话，她当时心中充满歉意，承诺一定尽快完成工作。为了这个承诺，她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将采访稿反复打磨，终于在今天上午提前定稿，然后马不停蹄地买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来。甚至连家都没回，直接拖着行李箱来了酒店，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为她雀跃的心情伴奏。
想到这里，苏念衾的心尖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顾景然总说她是个工作狂，不懂得享受生活，可他却总是愿意迁就她，默默地为她准备好一切。也正是这份体贴与执着，是当初打动她的关键。
她刚踏入金碧辉煌的大堂，一位身着西装、彬彬有礼的大堂经理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抱歉，小姐，我们酒店今天被包场了，暂不对外接待。”
苏念衾微笑着点点头，声音温和：“我知道，我来找人，顾景然。”
听到这个名字，经理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瞬间变得热络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原来您是顾少的客人！快请进，快请进！”
他立刻转身，在前面殷勤地引路，亲自将她带到专属电梯前，满面笑容地说道：“订婚宴六点零六分就准时开始了，取个六六大顺的好兆头。现在还不到七点，您现在过去正好赶上热闹。"
苏念衾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订婚宴”三个字时，微微凝固了一瞬。
谁的订婚宴？
一个荒谬得近乎可笑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她
她下意识地想要追问，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是沉默地走进了电梯，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经理为她按下顶楼的按键，在电梯门即将合上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
一件质感极佳的驼色长款大衣，腰带束出不盈一握的纤腰，露出一截笔直匀称的小腿。她没有化妆，或是只化了极淡的裸妆，一张素净的脸在酒店明亮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帝最精心的杰作。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上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妩媚，可眸光却清澈坦然，两种矛盾的气质完美地融合在她身上，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过目难忘的吸引力。
他在酒店也接待过不少名人，偶尔也会有明星住在这儿，但像眼前这女人一样漂亮又有气质的，屈指可数。
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经理在心里暗自咂舌。这位小姐，可比今天订婚宴的女主角，那位林家千金漂亮太多了。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顶层。
门缓缓滑开，鼎沸的人声与悠扬的乐曲一同涌来，像是海浪般拍打着她的耳膜。
宴会厅被布置得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银河般垂落，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红毯两侧是空运过来的、开得正盛的红玫瑰，浓郁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甜腻得让人有些发晕。
苏念衾的目光却无心欣赏，视线径直落到舞台上，待看清那人的面孔时，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舞台上，身着高级定制白色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俊朗非凡。他那双一向对她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正漾着温柔的笑意，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孩，缓缓地将一枚璀璨的钻戒，套上了女孩的无名指。
那个穿着公主裙、面带羞怯的女孩，她认识，是林氏集团的千金，林梦瑶。
随着戒指戴上，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善意的起哄声。
林梦瑶踮起脚尖，羞涩地在男人唇角印下一吻。男人似乎有微不可查的闪躲，但最终，那个吻还是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他顺势拥抱住女孩，在炫目的聚光灯下，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俊男美女，天作之合。
这本该是电影里最浪漫唯美的镜头，可落在苏念衾的眼中，却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尖锐的刺痛感过后，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冰冷，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冻得她浑身发抖。
那个男人，是她的男朋友，顾景然。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为了她可以对抗全世界的男人。那个一年前，花了整整两年时间追求她，最终用诚意打动了她的男人。
原来，三百多个日夜的陪伴与爱恋，不过是一场笑话。在他盛大的订婚宴上，她这个正牌女友，成了一个不请自来的、最多余的看客。
苏念衾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里，带着玫瑰的甜香，却让她恶心得想吐。这口气让她混沌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与顾景然的聊天界面。昨天那条微信下面，再没有任何消息。她刚刚在路上给他打过两个电话，都提示对方已关机。
所以，这条微信，到底是谁发的？
她现在完全可以转身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她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那对璧人走下台，端着酒杯，游走在衣香鬓影的宾客之间，言笑晏晏地接受着祝福。
顾景然的母亲梁佩珍，那个一向看她不顺眼的贵妇人，此刻正满面红光地拉着林梦瑶的手，向宾客们介绍着自己“一百个满意”的准儿媳。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凿着，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
热闹幸福的包围圈，她被隔绝在外。
说无动于衷，绝对是假的。
不管如何，她还是想听他亲口给自己一个答案。
她再次划开手机，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通了。
人群中，正与几位朋友谈笑风生的顾景然身体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断震动的手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慌乱。那慌乱明显到连他身边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匆匆和身边人说了句什么，便拿着手机，快步朝着宴会厅外走去，脚步仓促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一抬眼，他便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苏念衾。
顾景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念念？”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前一秒还意气风发的顾家少爷，此刻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眼神躲闪，语无伦次：“你不是……不是出差了吗？怎么会……”
"嗯，"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却像冬日里最冷的冰，没有一丝温度，"为了提早回来给你一个惊喜，加了两个通宵的班。"
她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精致的西装领结，落到他胸口那枚属于新郎的玫瑰胸花上，那红艳的颜色刺得她眼睛发疼。语气平淡到近乎漠然：“现在看来，我的惊喜，好像不太合时宜。”
“念念，你听我解释！”顾景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急切地抓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林梦瑶只是商业联姻，是逢场作戏！她爸爸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我们家公司最近要和他们合作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我妈用这个逼我，如果我不答应，她就要收回我手上所有的股份，把我踢出公司！我真的……我真的是没办法啊！”
苏念衾没有挣扎，就那么安静地等他说完。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那是她亲自为他挑的，如今却混着陌生的玫瑰香气，令人作呕。
她缓缓抬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顾景然，这个借口，你自己信吗？”她垂下眼，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为了项目，就可以和别人订婚？那下一步呢，是不是为了项目，你还要和她结婚？再下一步，为了项目，和她生个孩子来巩固合作关系？”
顾景然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我知道你母亲不喜欢我，我一直以为，只要你对我的心是真的，这些都不是问题。”苏念衾看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醒与疏离，“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所谓的真心，廉价到可以随时为了利益而牺牲。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也没必要再自欺欺人。”
她向后退了一步，与他彻底拉开距离。
“顾景然，”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然，“我们分手吧。”
哦，对了。顺便在祝你订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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