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计算中心那几台386，最终没给建国浩科带来一分钱收入。
陈建国和周浩在满是灰尘的机房里泡了两个下午，检测代码，写评估报告，列出十几处日期相关隐患。负责的刘老师很客气，连声道谢，说报告“很专业，很有价值”，临走时还塞给他们两袋速溶咖啡。但提到费用，老师就面露难色，搓着手说：“这个……系里经费实在紧张，而且这几台老机器，本身也到了淘汰边缘……要不，等下次有预算……”
陈建国心里明白，这“下次”基本就是“没有下次”。他笑着说“理解，就当帮忙”，但走出北大西门时，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两个下午，如果用来“处理”CPU，至少能赚出半个月饭钱。可他们换来的，只是两袋廉价的速溶咖啡，和一句轻飘飘的“很专业”。
周浩倒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兴奋。“建国，你看到那几处数组溢出的风险了吗？如果真到2000年，排课系统肯定崩溃！咱们的报告，说不定能帮他们避免大麻烦！”
“嗯。”陈建国含糊地应了一声，踢着路上的石子。麻烦是避免了，可他们的麻烦呢？柜台的租金，母亲的药费，老金那边越来越不耐烦的催促……这些实实在在的“麻烦”，咖啡和“专业”评价可解决不了。
“而且，这是个很好的案例！”周浩没注意到他的情绪，继续说，“我回头把报告整理一下，匿名发到几个技术论坛上，说不定能引起关注。方教授也说，Y2K的恐慌还没到顶点，越是靠近年底，机会越多。咱们得做好准备……”
恐慌。陈建国抓住了这个词。对，恐慌。北大老师听说系统可能崩溃时的脸色，就是恐慌。普通人听说自己存折可能清零时的反应，会是更大的恐慌。恐慌，就意味着愿意花钱买安心。
只是，这钱，该怎么落到他们口袋里？像联想那样登广告？他们没那个钱。像方正那样走政府关系？他们没那个门路。他们只有太平洋二期二楼那个不起眼的B217柜台，和一张用灰色手段换来的营业执照。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陈建国跑得更勤了。他不再只盯着那些看起来像“单位”的人，开始留意任何走进市场、脸上带着犹豫和担忧的顾客。他修改了说辞，不再空泛地讲“Y2K解决方案”，而是直击痛点：“您单位的财务软件是单机版吧？年份是不是只显示两位？到了2000年，数据可能全乱，账对不上可是大麻烦！”
这一招，居然真让他逮到几条小鱼。一家小货代公司，一家街道印刷厂，还有几个私营小老板，被他连哄带吓，签下了“Y2K风险排查”的服务协议。费用不高，每家五百到一千，但总算是靠“技术”和“嘴皮子”赚到了钱，虽然这钱，也沾着利用信息不对等和制造焦虑的灰色。
周浩负责具体的技术排查。他做得很认真，每台机器都仔细检查，出具详细的报告，还耐心地教那些一脸懵的老板或会计，如何备份数据，如何注意日期录入。客户们拿到报告，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见这小伙子说得头头是道，态度又认真，多半会松口气，爽快付钱。
这点正经收入，像沙漠里的几滴甘霖，勉强滋润着陈建国心里那片关于“正道”的枯草。但这点雨水，远远解不了整个沙漠的饥渴。柜台的流水，依然主要靠老金那条灰色的血管输送。
转机出现在六月初。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腋下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B217柜台前晃悠了半天，最后指着墙上“Y2K解决方案”那行字，犹犹豫豫地问：“你们这个……真能解决千年虫问题？”
陈建国立刻打起精神。这人虽然穿着土气，但公文包上印着“××城市信用合作社”的字样。信用社，那也是银行系统！
“能！我们专门做这个！”陈建国递上名片，把对那小货代公司说过的话，又更“专业”地包装了一遍，还特意提到了“北大计算中心”的案例（隐去了免费的事实）。
男人姓赵，是那家信用社郊区分社的副主任。分社有几台老旧的储蓄业务终端和一台用于报表的486电脑，最近总行三令五申要求排查Y2K风险，他们这种小分社，既没有自己的技术员，也请不动市里大公司的专家，正焦头烂额。
“我们收费合理，而且保证效果。”陈建国看出对方的窘迫，报出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全面检测加基础风险修复，三千元。
赵主任明显心动了，但还有些不放心：“你们公司……有这方面的经验吗？银行系统，可不能出岔子。”
陈建国立刻拿出营业执照复印件，又拿出周浩整理好的、那几份给私营小企业做的（隐去客户信息的）报告样本。“您看，这是我们做过的案例。我们技术负责人是北大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专门研究这个的。”
赵主任仔细看了看执照和报告，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虽然寒酸但还算整齐的柜台，终于点了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们试试！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要是搞砸了，或者泄露了我们系统的任何信息，可不行！”
“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陈建国强压住心里的激动，握住了赵主任的手。
这是建国浩科接到的第一个“单位”项目，第一个银行系统的项目！虽然只是郊区分社，虽然只是外围终端，但意义重大！只要这一炮打响，以后就可能接到更多类似的项目，甚至……真正敲开银行系统的大门！
接下项目的兴奋，很快被现实的压力冲淡。
三千块，听起来不少。但要完成这个项目，他们需要采购专门的检测软件（正版价格不菲），需要购置更专业的工具，可能需要更换分社那几台终端里老化的部件（比如电池、电容），周浩还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深入研究那套老旧的储蓄业务系统。扣除成本，利润所剩无几。
但陈建国看中的不是这一次的利润，是口碑，是敲门砖。他让周浩全力投入，务必做到万无一失。检测软件，他咬牙买了正版的最低版本。工具，用现有的将就。至于可能需要的更换部件……
“用这个。”老金得知项目后，扔给陈建国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颗全新的CMOS电池和几个电容，“我从‘特殊’渠道弄的，价格只有市面上一半。放心，一样用，就是……牌子杂点，但保证是新的。”
陈建国看着那些没有正规包装、印刷粗糙的电子元件，心里一沉。银行系统，最忌讳的就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用上出了问题……
“金哥，这个……不太好吧？银行那边要求严。”
“有什么不好？”老金不以为然，“电池就是电池，电容就是电容，能通电就行！你买正品，一颗电池就多花好几块，这几台机器换下来，利润全搭进去！听我的，用这个！出了事我负责！”
陈建国捏着塑料袋，手指收紧。他知道老金说得对，成本压力太大。可是……周浩那边，怎么交代？赵主任那边，万一……
“别磨叽了！”老金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要想靠这单打开局面，就得把成本压到最低！不然你忙活半天，图啥？”
项目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精准定位了所有日期相关风险点，还用自编的小工具，高效地完成了批量检测和部分代码修补。赵主任和分社的其他人员，从一开始的怀疑、观望，渐渐变成了信服和钦佩。那个总死机的486电脑，在周浩清理了灰尘、优化了系统后，运行速度居然快了不少。
更换部件那天，陈建国亲自去的。他趁着周浩在调试另一台终端，背对着他，快速拆开老机器，用老金给的电池和电容，换下了那些已经鼓包或失效的原装件。动作很快，手心却一直在冒汗。每换上一颗“杂牌”元件，他都觉得像在机器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建国，你换的这批备件，标签怎么有点奇怪？”周浩调试完，走过来看了一眼，拿起一颗换下的旧电容对比。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哦，市场里买的，说是台湾产的，性价比高。我看着参数一样，就用了。怎么，有问题？”
周浩皱着眉，用万用表测了一下新换上的电容，又看了看那粗糙的印刷：“参数是没问题……但工艺看起来差些。这种地方，还是用原装或者品牌货稳当点。尤其银行系统，稳定第一。”
“应该没事，我测过了。”陈建国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能省一点是一点，这单本来就不怎么赚钱。”
周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建国有些心虚。但周浩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去忙了。
陈建国暗暗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项目验收那天，赵主任非常满意。几台终端运行平稳，检测报告详尽专业，周浩还给他们做了简单的培训。赵主任当场付清了尾款，还特意写了一份情况说明，盖了分社的公章，证明建国浩科“技术过硬，服务到位”。
拿着那薄薄一页却沉甸甸的证明，还有厚厚一沓钞票，陈建国心里百感交集。成功了！他们第一次真正靠技术和服务，赢得了客户的认可，拿到了一份可以拿出去说的“业绩”。这比赚几千块钱，更让他激动。
晚上，三人破例在柜台里开了瓶二锅头庆祝。老金喝得满面红光，用力拍着陈建国的肩膀：“行啊建国！这回咱们可算在银行系统挂上号了！以后这样的单子，得多接！我那边再使使劲，多搞点便宜又好的‘备件’，咱们利润还能更高！”
周浩没怎么喝酒，只是安静地吃着花生米。听到老金的话，他放下筷子，看向陈建国：“建国，今天换的那些电容，我后来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银行系统对稳定性要求极高，这种来路不明、工艺粗糙的元件，短期可能没问题，但长期高温高负荷运行，故障率肯定比正规品牌高。咱们不能为了省这点成本，砸了刚刚建立起来的口碑。”
柜台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老金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沉了下来，斜眼看着周浩：“小周，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搞来的货不行？”
“我没说你的货不行。”周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但清晰，“我是说，在银行系统这种关键项目上，必须用经过验证的、品质可靠的元件。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呵！”老金嗤笑一声，给自己满上酒，“原则能当饭吃？能交租金？能给你发工资？小周，你书读得多，道理一套一套的。可做生意，不是做学问！得算账！得赚钱！”
“赚钱也要有底线！”周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如果为了赚钱，就用次品糊弄客户，那和骗子有什么区别？咱们接这个项目，是为了打开市场，建立信誉！不是一锤子买卖！”
“信誉？信誉值几个钱？”老金“啪”地放下酒杯，酒液溅了出来，“中关村这么大，每天多少公司开张，多少公司关门？有信誉的多了，活下来的有几个？我告诉你，活下去的，都是能搞到便宜货、能赚到钱的！你那套，在学校里说说还行，在这儿，不好使！”
“你……”周浩气得脸色发白，猛地站起来。
“都少说两句！”陈建国低吼一声，打断了两人。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两人的争吵扯得嗡嗡作响。
他看看面红耳赤的老金，又看看满脸失望和愤怒的周浩。一边是赤裸裸的现实和利益，一边是坚持的原则和底线。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元件是我同意换的。”陈建国哑着嗓子，对周浩说，“成本压力太大，不用便宜的，这单白干。现在项目成了，客户也满意，这就行了。以后……以后再说。”
“以后？”周浩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疏离，“建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桥洞底下修键盘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陈建国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了那些寒冷的夜晚，两人就着路灯的光，研究电路图；想起了赚到第一笔修理费时，虽然只有几十块，但心里那种纯粹的快乐和希望。
“人是会变的，浩子。”陈建国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们都得活着。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活着。”
周浩不再说话。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到柜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建国，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柜台里，只剩下陈建国和老金，还有一桌狼藉，和那瓶没喝完的、辛辣呛人的二锅头。
老金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给自己倒酒：“走了也好。书呆子，碍事。”
陈建国没吭声，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中关村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那光芒倒映在玻璃上，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脸。
他成功了，接到了项目，赚到了钱，得到了客户的认可。
可为什么，心里却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比当年睡在桥洞下，还要冷，还要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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