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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柜台

《暴富从300块本金开始》 君君老猫/著, 本章共4306字, 更新于: 2026-02-02 12:51

营业执照锁在陈建国床头的铁皮盒子里,像块烧红的烙铁,夜里硌得他睡不着。白天出门,总觉得有眼睛在背后盯着,工商的,税务的,或者是那笔神秘“投资款”的主人。他知道这是心病,可这病根,是实打实埋下了。

老金可没这心病。执照到手第三天,他就揣着复印件,兴冲冲跑遍了中关村几大电子市场,最后相中了太平洋电脑城二期二楼的一个柜台。

“B217!就这儿了!”老金指着玻璃柜台后面不到九平米的空间,唾沫横飞,“位置多好!正对电梯口,人上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隔壁卖联想,对面卖方正,咱们夹在中间,这叫‘借势’!月租一千二,押二付一,我跟管理处老王磨了半天嘴皮子,便宜了五十!”

陈建国站在过道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柜台。玻璃擦得锃亮,反射着顶棚惨白的日光灯,也映出他自己模糊、苍白的脸。一千二百五,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加上押金,小四千就出去了。这还只是租金。

“钱呢?”他问。

“放心!”老金拍拍鼓囊囊的腰包,“我找以前道上几个兄弟凑了点,‘入股’!咱们建国浩科,开门就是股份制!”

又是说不清的钱。陈建国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没反对。反对没用,他们已经上了这条船,码头已经烧了,只能往前开。

周浩是最后一个知道柜台事情的。陈建国呼了他,约在北大东门外的“瀛海威”网络科教馆门口见。这地方是方教授带他们来过的,算是“梦开始的地方”。

周浩来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惫,但看到陈建国,还是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

“建国,好久不见。听说你……注册公司了?”他问,语气有些复杂。

“嗯。”陈建国把老金塞给他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递过去。

周浩接过,低头仔细看。当看到注册资本“壹拾万元”和法定代表人“陈建国”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建国,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询问。

“钱……是借的。凑的。”陈建国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干涩,“还租了个柜台,在太平洋二期,B217。”

周浩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复印件光滑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方教授前几天还问我,你们怎么样了。他说,Y2K的风口快来了,很多单位开始慌了,是你们的机会……如果你们还愿意走正路的话。”

正路。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陈建国一下。他想起那张用不干净的钱换来的执照,想起老金腰包里那些“入股”的钞票。

“浩子,”他看着周浩,第一次用这么正式的称呼,“柜台需要人。技术上的事,我和老金搞不定。你……来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正规业务,接Y2K,接维修,攒机。有单就分钱。不勉强。”

周浩看着他,眼神挣扎。他看了看手里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又抬头看了看身后“瀛海威”那块已经开始褪色的招牌,最后,目光回到陈建国脸上。那里面有对过去的怀念,有对“正道”的坚持,也有对现实困境的理解,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兄弟间无需言说的担忧。

“我……周末和没课的时候可以过来。”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建国,有些事,不能做。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陈建国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半分。

B217柜台的玻璃门上,贴上了红底白字的不干胶刻字——“建国浩科科技有限公司”。字是陈建国自己去打印店选的,方正粗黑体,显得有力量。下面一行小字:电脑组装、软硬件维修、Y2K解决方案、耗材批发。

老金不知从哪儿搞来两张二手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还有几把塑料椅子,勉强把柜台塞满。他又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几台旧显示器、几个机箱、一些拆封的键盘鼠标,摆在柜台上充门面。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张崭新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装在廉价的塑料框里。

“怎么样?像模像样吧?”老金叉着腰,环顾着自己的“江山”,志得意满。

陈建国没说话。他看着这个拥挤、杂乱、散发着新塑料和旧灰尘混合气味的小空间,心里涌起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奇异的空虚。这就是他的公司,他的阵地。用不干净的钱注册,靠不清不楚的资金启动,摆着真假难辨的样品,前途未卜。

开业第一天,门可罗雀。偶尔有人驻足,瞥一眼柜台里寒酸的样品和墙上那张略显突兀的营业执照,摇摇头就走了。对面卖联想、方正的大柜台,人流不断,销售员穿着统一的衬衫,口若悬河。

第二天,老金坐不住了。他出去转了一圈,下午回来时,神神秘秘地拎回来一个黑色塑料袋,塞进文件柜最底层。

“晚上关门,你把这个处理一下。”他压低声音对陈建国说,指了指袋子。

陈建国打开一看,是几十片旧CPU,奔腾75、100的都有,成色很差,引脚氧化,标签破损。

“这能卖?”他皱眉。

“所以让你‘处理’啊!”老金挤挤眼,“用你那一手,擦亮点,标签弄像样点。咱们现在有柜台了,不能只摆着看。这东西,成本低,走货快,利润高。先回点血,把租金赚出来。”

陈建国看着那些CPU,又看看柜台外熙熙攘攘、却无人停留的人流,沉默地合上了文件柜。他知道,老金说的“回血”是对的。没有流水,这个柜台撑不过三个月。Y2K的单子?八字没一撇。正经攒机?没口碑,没渠道,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晚上九点,市场清场。陈建国锁好柜台门,却没走。他打开文件柜,拿出那个黑色塑料袋,又拿出自己那套藏在背包里的工具——放大镜、精密镊子、小瓶汽油、棉签、还有一叠从南方小厂买来的、印刷粗糙的仿制Intel标签。

他拉下柜台里的卷帘,只开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圈下,他像个孤独的外科医生,开始给这些“病人”做手术。用棉签蘸着汽油,一点点擦拭氧化的引脚,直到露出黯淡的金属光泽。用镊子小心揭掉破损的原厂标签,清理残胶。比对大小,贴上新的仿制标签,用手指甲一点点刮平,赶出气泡。

动作熟练,但心里一片冰冷。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和捡废品、修键盘时的心境完全不同。那时是为了活命,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屈的狠劲。现在,是为了“生意”,为了维持这个用谎言和灰色手段搭建起来的、脆弱的体面。

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CPU银色的金属盖上,留下一个迅速蒸发的水渍。

第一批“处理”过的CPU,很快通过老金的渠道散了出去。价格比正品“工包”低三成,比二手拆机件高一成。对于预算有限、又贪图“奔腾”牌子的兼容机攒机商和小柜台来说,很有吸引力。

柜台开始有了微弱的流水。每天几百,多的时候上千。这点钱,支付租金、水电、三人(勉强算上周浩)的盒饭钱后,所剩无几。但毕竟,不再是只出不进了。

陈建国白天守在柜台,努力想接点“正经”生意。他印了名片,见到看起来像单位采购的人就递,不厌其烦地介绍Y2K的隐患和他们的解决方案。回应者寥寥。大多数人只是摆摆手,或者客气地收下名片,转身就扔进垃圾桶。

偶尔有来询价攒机的,一听他们报出的、比大品牌低但比“白牌机”高的价格,又看到柜台里寒酸的样品,也都犹豫着离开了。有两次差点谈成,对方最后都加了一句:“能开增值税发票吧?”陈建国只能硬着头皮说能,心里却直打鼓——他们根本没有开增值税发票的资格,还得去找那些“代办”公司,又是一笔不菲的费用和风险。

正经生意举步维艰,灰色流水却稳定而诱人。老金渐渐不耐烦了,觉得陈建国在“正经”业务上浪费太多时间。

“建国,别犯轴了!那帮单位老爷,是你递两张名片就能打动的?人家认的是联想、方正,是关系,是回扣!咱们有啥?”老金叼着烟,数着当天散货收回的现金,“靠这个,先把架子撑起来,把钱攒下。等咱们有本钱了,再去搞那些虚的!”

陈建国没反驳,只是默默擦着柜台玻璃。玻璃上倒映着对面联想柜台里,销售员正给一个穿着夹克、干部模样的人演示多媒体电脑,声音洪亮,笑容自信。

他擦了又擦,玻璃越发亮得刺眼,却怎么也擦不掉心底那层越来越厚的灰。

周浩每周来两三次,通常是晚上。他来了就埋头在柜台角落那张桌子上,看方教授给的资料,研究Y2K检测工具,或者帮陈建国调试几台收回来的二手显示器。他不怎么过问生意,也不碰老金那些“货”。他和老金几乎不说话,气氛总是有些微妙的僵硬。

这天晚上,周浩调试好一台显示器,忽然说:“建国,我们系里计算中心,有几台老掉牙的386,负责排课系统的。负责的老师很头疼,怕到了2000年出乱子。我跟方教授提了,他说……可以让我们先去试着看看,做个评估,就当练手。不保证有费用,但如果做得好,也许能在系里其他部门推荐一下。”

陈建国眼睛一亮。这是他们接触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潜在Y2K客户,还是北大的!

“什么时候能去?”

“我跟老师说好了,下周三下午,他值班的时候。”

“行!我跟你一起去!”

老金在旁边听着,嗤笑一声:“北大?那帮穷教书的,能给几个钱?还不够跑腿费。有那功夫,不如多‘处理’几片U。”

周浩脸色沉了沉,没说话,继续低头看资料。

陈建国也没接老金的话茬。他知道,对老金来说,衡量一切的标准只有利润和速度。但对他来说,北大这个机会,不仅仅意味着可能的收入,更意味着一种认可,一种通往“正经”世界的、微弱的可能性。

哪怕只是“练手”,哪怕没有钱。

转眼到了月底。盘点账目,陈建国心里发沉。这个月柜台总收入一万二,其中超过八千来自老金的灰色渠道。扣除租金、水电、杂费、三人极其微薄的生活费(周浩那份他坚持要给),账面利润不到两千。这还没算注册公司时欠下的、隐形的高额“手续费”和“入股”钱。

而下一季度的租金,又该交了。还有,母亲这个月的药费,他还没寄。

晚上打烊,陈建国一个人留下对账。老金拿了当天的货款,说去找朋友“谈点事”,哼着歌走了。周浩学校有事,也早回去了。

空荡荡的柜台里,只剩下他,和头顶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烦人的嗡嗡声。他拉开文件柜,最下层那个黑色塑料袋又满了——是这半个月攒下的、等待“处理”的旧CPU和内存条。

他盯着那袋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柜台门口,望着已经冷清下来的市场。大部分的灯都熄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和远处管理员值班室的一点光亮。巨大的市场像一头沉睡的、冰冷的钢铁怪兽,而他,只是它胃里一粒微不足道、苦苦挣扎的尘埃。

对面联想的柜台已经装上了崭新的亚克力灯箱,红色的“Lenovo”标志即使在黑暗中也隐约可见,像一个遥远的、辉煌的图腾。

他想起柳传志敲钟的照片,想起方教授说“做企业,先做人”,想起周浩担忧的眼神,想起小娟说起“安稳”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

然后,他想起老金数钱时兴奋的脸,想起自己擦拭CPU引脚时指尖的冰凉,想起那张用一万五千块“手续费”换来的、此刻静静躺在铁皮盒子里的营业执照。

两条路,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在脚下延伸。一条狭窄、崎岖、布满荆棘,通向那个模糊但干净的“品牌”梦。另一条看似宽阔、来钱快,却弥漫着灰色的雾霭,尽头可能是悬崖。

他知道自己大半只脚,已经踏上了第二条路。

而且,似乎,正在越陷越深。

他走回柜台,坐下,打开了台灯。昏黄的光圈重新亮起。他默默地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一片锈迹最严重的奔腾CPU,拧开汽油瓶盖,拿起棉签。

空气里,刺鼻的汽油味,再次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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