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暴富从300块本金开始 [书号3656158]

第一章 :营业执照

《暴富从300块本金开始》 君君老猫/著, 本章共4416字, 更新于: 2026-02-01 11:12

1996年的春天,北京的沙尘暴来得特别早。

三月初,狂风卷着黄土,没日没夜地刮,天地间一片昏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钻进牙缝里“嘎吱”作响。陈建国用围巾裹住口鼻,眯着眼,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街道上艰难前行。车上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刚从广东发来的“工包”鼠标,他要赶在中午前送到中关村几个相熟的柜台。

风太大,蹬不动,他只好下车推。围巾很快被呼出的哈气打湿,又被风沙糊上一层黄泥。他想起老家这个时候,该是犁地下种的时节了,空气里是泥土翻开的清新气息,而不是这种呛人的土腥味。

可他回不去了。从他揣着三百块跳下火车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去。老家那漏雨的房子,母亲常年不断的药罐子,还有村里人看他们孤儿寡母时那种或怜悯或轻蔑的眼神……都像鞭子,抽着他只能往前,不能回头。

过去一年,他和老金像两只在灰色地带觅食的老鼠,靠着倒腾二手配件、散点“工包”外设,总算在这片残酷的丛林里勉强站稳了脚跟。手里攒了点钱,不多,小两万。这钱沾着灰,带着土,每一分都浸着汗和提心吊胆。但它实实在在,能交房租,能让母亲用上稍好点的药,能让他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三轮车推到电子市场后门,老金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裹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缩着脖子,正跟看门的老头递烟说笑。看见陈建国,他挥挥手,示意把车推到旁边僻静的角落。

“点过了,五百个,一个不少。”老金压低声音,帮着卸货,“妈的,这鬼天气,货船在天津港耽搁了两天,好几个柜台催得跟要命似的。”

两人合力把箱子搬进老金临时租的一个小仓库——其实就是个楼梯间,月租二百。关上铁门,隔绝了外面的狂风呼啸,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灰尘在昏暗光线里飞舞。

“建国,有个事。”老金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沙土,掏出烟,递给陈建国一根。陈建国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上回跟你提的,注册公司那事,我打听清楚了。”老金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现在政策松动了点,但最低注册资金还是要十万。十万!还得是实缴,验资报告,一样不能少。”

十万。陈建国心往下沉了沉。他们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两万。这还是省吃俭用,加上偶尔运气好接到点“肥活”才攒下的。

“十万……上哪儿弄去?”他声音发干。

“正常路子,肯定没戏。”老金弹了弹烟灰,小眼睛里闪着精光,“但有个偏门,我托以前深圳的朋友问了。有‘代办’的,能帮忙‘解决’资金问题。”

“代办?”陈建国警惕地看着他,“怎么解决?高利贷?”

“不是高利贷,是‘走账’。”老金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有人手里有大笔现金,不方便存银行,或者来路有点……那个。他们需要把账做平,把钱‘洗’干净。咱们呢,正好需要一笔钱在账上过一下,验个资。代办公司牵线,让这笔钱,以‘投资款’的名义,打到咱们要注册的公司验资账户上,等执照下来,验资完成,钱再转走。咱们付一笔‘手续费’就行。”

陈建国听明白了。这就是洗钱。用不明不白的黑钱,来洗白他们“公司”的资格。

“这……风险太大了吧?”他喉咙发紧,“万一这笔钱有问题,万一被查出来……”

“风险肯定有,但机会更大!”老金打断他,有些激动,“建国,你想想!有了公司,咱们就能正儿八经开发票,能接单位的单子,能去谈代理,能租正经的柜台!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看人脸色,挣点散碎银子!联想当年不也是从小公司做起来的?咱们现在,就差这张‘皮’了!”

“皮”这个字,刺痛了陈建国。是啊,一张合法的“皮”。有了它,他们就不用再是“搞电脑维修的个体户”,而是“建国浩科科技有限公司”。听起来,就正规,就体面,就像……柳传志起步时的样子。

可这“皮”的里子,是黑的。

“手续费多少?”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飘。

“看金额和复杂程度。十万的话,代办费加‘通道费’,大概……百分之十五。”老金观察着他的脸色,“一万五。”

一万五!他们小半年的辛苦钱!

陈建国没说话,走到仓库唯一那扇小气窗前。窗户玻璃上糊满了泥点,外面是昏黄模糊的世界。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在废窑厂亡命奔逃的夜晚,想起周浩被警察带走时苍白的脸,想起自己对着炉火发下的、要做“正经生意”的狠誓。这才过去多久?就要为了一个“合法”的身份,再去沾更脏的东西?

“周浩知道吗?”他背对着老金问。

“还没跟他说。那小子,书呆子气重,知道了肯定坏事。”老金撇撇嘴,“等生米煮成熟饭,执照到手,他还能说啥?再说,他也是股东,公司起来了,对他只有好处!”

陈建国沉默。他知道老金说得对,周浩不会同意。他自己心里也有一万个声音在反对。可另一个声音,更强大,更诱人——那是中关村无数一夜暴富的传说,是联想上市新闻的刺激,是小娟说起“安稳”时眼里的光,更是母亲在信里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和越来越虚弱的字迹。

他需要钱,需要快钱,需要体面,需要力量。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

二

陈建国没想多久。沙尘暴刮了三天,他就在那间闷浊的仓库里,对着堆积的鼠标和满地的烟头,想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风势稍弱。他骑着三轮车,去了趟海淀图书城。他没进去,就在外面报刊亭,买了一份最新的《计算机世界》和一份《中国经营报》。报纸头版都在谈论宏观经济“软着陆”和“信息高速公路”,内页广告里,那些电脑公司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响亮,联系方式后面都跟着“有限公司”四个刺眼的字。

他又蹬车去了趟北大。没进去,就在西门对面的小饭馆坐着,要了碗最便宜的面条。透过油腻的玻璃窗,他看着那些进出的学生,看着他们手里抱着的厚厚的原版书,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无需为生存发愁的、纯粹的专注和朝气。

他看了很久,直到面条坨成一团,汤也凉透。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通了老金的BP机,留言只有三个字:

“办吧。”

三

“代办”公司藏在朝阳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房间很小,挤着三四张办公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待他们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董,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合体的西装套裙,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公事公办的职业微笑,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陈先生,金先生,资料都带齐了吧?”董小姐接过陈建国递上的身份证复印件、租房协议(老金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一个虚假地址)、还有他和老金、周浩(未经本人同意)签名的合伙协议草案。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没问题。十万注册资金,实缴。我们提供的‘通道’非常安全,资金在账上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一周,验资报告出来后立即转出。整个过程,你们不需要接触资金,只需要配合在指定时间,带上身份证原件,跟我们的会计去银行开立验资账户,并在相关文件上签字。”

“那……钱,来源没问题吧?”陈建国忍不住问了一句。

董小姐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陈先生,我们做这行,讲的就是安全和信誉。资金来源绝对合法合规,是正规企业的‘闲置资金’。您放心,我们经手过的公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出过问题。”

老金在桌子底下踢了陈建国一脚,连忙打圆场:“董小姐别介意,我兄弟第一次搞这个,谨慎点好,谨慎点好。”

“理解。”董小姐笑容重新变得职业化,“那么,费用一共是一万五千元。可以先付五千定金,剩下的,执照拿到手付清。如果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委托协议。”

协议是打印好的格式合同,条款密密麻麻。陈建国看得头晕,老金倒是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就催着签字。陈建国握着笔,手指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协议末尾,甲方那里需要他签名的地方。

“建国浩科科技有限公司”。这几个字,即将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获得法律意义上的生命。

他吸了口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歪斜,但力透纸背。

四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建国像提线木偶一样,跟着董小姐派来的会计,跑了三家银行,开了三个验资用的临时账户,在各种他看不太懂的文件上签字、按手印。会计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从不废话,眼神也很少与他对视。

陈建国能感觉到,自己和老金,只是这个庞大灰色链条上最末端、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他们看不见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钱最终去了哪里,他们只是提供了一个名字,几个签名,以及一万五千块钱,来购买一张“合法”的入场券。

每一道手续办完,他心里的罪恶感和不安就增加一分。晚上睡觉,常常梦见冰冷的手铐,梦见警察破门而入,梦见母亲失望的眼神和周浩愤怒的质问。他只能靠拼命干活来麻痹自己,更加疯狂地倒货、送货,把自己累得像条死狗,才能暂时忘记那些噩梦。

终于,在四月初一个杨柳飘絮的下午,董小姐打电话来,声音依旧甜美干练:“陈先生,恭喜。营业执照批下来了,下午可以来取。”

放下电话,陈建国在仓库里坐了足足十分钟,大脑一片空白。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虚脱般的麻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恐惧。

老金兴奋得在狭小的仓库里转圈,用力拍打他的后背:“成了!建国!咱们的公司成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陈总、金总了!走,取照去!今晚必须喝一顿,不醉不归!”

五

工商局的办事大厅永远人声鼎沸。当陈建国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个棕红色的硬皮本子时,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营业执照。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单位名称:北京建国浩科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建国。注册资本:人民币壹拾万元整。成立日期:1996年4月8日。经营范围:技术开发、技术服务、销售计算机软硬件及外围设备……

每个字,都清晰,都合法,都闪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光芒。

棕红色的封皮摸起来光滑而坚硬,右下角烫金的国徽图案,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瞧见没?国徽!盖了章的!”老金凑过来,贪婪地盯着执照,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只在衣服上使劲擦手,仿佛那执照是什么圣物,“正儿八经的!咱们是正规军了!”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个硬皮本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本子很轻,但又似乎有千钧重。它代表着一个全新的开始,一条看似光明的坦途。但它又是用一万五千块沾着灰的钱,和一连串他不敢深究的“操作”换来的。它的底色,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走出工商局大楼,四月的阳光有些刺眼。柳絮如雪,纷纷扬扬。老金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个馆子庆祝。陈建国说累了,想先回去。

两人在路口分开。老金哼着荒腔走板的粤语歌,朝着饭馆林立的街道走去,背影都透着扬眉吐气。陈建国则攥着营业执照,慢慢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中棕红色的本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垃圾桶边,做了个投掷的动作——手臂扬起,却又在最高点僵住。

最终,他没有扔。他慢慢收回手,把营业执照仔细地塞进怀里,贴肉放着。硬皮的边角硌着胸口,有些疼,但也带来一种畸形的、真实的触感。

他抬起头,望向中关村的方向。虽然离得很远,但他仿佛能看到那片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海,看到无数个像他一样怀揣梦想和罪恶、在灰色地带挣扎求存的身影。

公司是有了。

可脚下的路,是更宽了,还是更窄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陈建国,和“建国浩科”这个名字,被正式绑在了一起,绑在了这片希望与罪恶并存、机遇与风险共舞的滚滚浪潮之中。

是沉是浮,是荣是辱,只能往前,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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