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在早点摊后面,站成了一截木头。
他看着警车消失在街角,看着警察在仓库门口拉上黄色的警戒带,看着看热闹的人群咂着嘴议论着散去。初升的太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扭曲地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幅荒诞的版画。
风刮过来,带着早点摊炸油条的油腻味,还有远处垃圾堆特有的酸腐气。这气味钻进他鼻孔,和他记忆里桥洞下的味道、废窑厂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以及那辆面包车里浓烈的汗臭烟味混在一起,搅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想吐,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浸透水的棉花,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憋出了两行生理性的眼泪,烫得他眼眶生疼。
周浩被带走了。因为那些CPU。因为他陈建国。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嗞啦作响,冒着焦臭的青烟。
他不能倒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浑噩的头脑。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剧烈的疼痛让他混沌的眼神骤然凝聚,重新变得锐利,甚至透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仓库,还有门口刺眼的黄色带子,然后猛地转身,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旁边迷宫般的小巷。
他没有回那个九平米的出租屋。警察既然能找到仓库,顺着周浩这条线,摸到他的住处只是时间问题。他也不能去找方教授,不能把麻烦引到教授那里。老金?那个光头现在自身难保,恐怕已经在哪个审讯室里“喝茶”了。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丧家之犬。
但他兜里,还揣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老金承诺的一万块,是他用这趟亡命之旅换来的、沾着血的“启动资金”。
他在曲折的巷子里穿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他要找一个地方,一个绝对安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把这笔要命的钱藏起来。
陈建国最后去了海淀公园。
不是去藏钱,那里人多眼杂。他是去找人——公园角落那个常年下象棋的独眼老头。老头姓胡,以前是这片厂区的保卫科长,退休了,但消息依旧灵通得像蜘蛛网。陈建国以前跑业务时,偶尔会蹲在旁边看棋,递过几根烟,听老头吹嘘过当年怎么“破案如神”。
他找到老头时,老头正眯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个“車”,举棋不定。陈建国没说话,默默蹲在旁边,看着。
“将!”对面一个秃顶老头得意地拍下棋子。
胡老头懊恼地一拍大腿:“哎呀!臭棋!臭棋!”
“胡爷。”陈建国低声叫了一句。
胡老头转过头,用那只浑浊的独眼瞥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去看棋盘,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哟,建国啊,有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你搞了个什么……科技公司?混得不错啊。”
陈建国心里一凛。老头知道“建国浩科”,那仓库的事……
“胡爷,栽了。”陈建国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苦涩,“兄弟折进去了,窝让人端了。”
胡老头捏棋子的手顿了顿,没回头,那只独眼却微微转动了一下,余光扫过陈建国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犯什么事了?”
“CPU。水货。”
“多少?”
“一百来片。”
胡老头沉默了几秒,把棋子“啪”地放回棋盘,对秃顶老头摆摆手:“不下了不下了,今天手臭。改天再战。”
秃顶老头嘟囔着收了棋盘走了。
胡老头这才慢悠悠转过头,上下打量陈建国,独眼里没什么情绪:“人关哪儿了?哪个所?”
“不知道。刚带走,在海淀剧院后头那片,废窑厂出的事。”
“废窑厂……那应该是海淀分局的辖区。”胡老头摸出皱巴巴的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陈建国一根。陈建国接了,但没点。
“胡爷,您门路广,能帮着打听打听吗?不捞人,就问问情况,人怎么样了,定什么性。还有……”陈建国顿了顿,声音发干,“我那兄弟,就是个学生,搞技术的,啥也不知道。货是我的,事是我惹的。”
胡老头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缺了门牙的嘴里漏出来:“小子,还算有点担当。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他独眼盯着陈建国,“打听可以,别的,别想。这案子要是盯上了,谁伸手谁沾一身骚。而且,你也得挪窝了。你那地方,不能待了。”
“我知道。谢谢胡爷。”陈建国从兜里摸出仅剩的半包红梅,塞到胡老头手里,“这点意思,您买包烟。”
胡老头没推辞,揣进兜里:“有信儿了,我怎么找你?”
陈建国报了之前用过的一个公用电话号码,那是货运部隔壁小卖部的。
“行,等着吧。”胡老头摆摆手,重新摆弄起棋盘上的棋子,不再看他。
陈建国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起身,对着老头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
从公园出来,陈建国像幽灵一样在街上游荡。他不能停,一停下,周浩被押上警车时那张惨白的脸,还有仓库门口刺眼的黄色带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闪现。
他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一个警察和老金的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傍晚时分,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中关村电子市场附近。这里依旧人声鼎沸,仿佛白天的警笛和抓人只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他低着头,穿过熟悉的街巷,最后在市场后面那片最杂乱、最便宜的平房区停了下来。
这里挤满了小作坊、仓库、廉价的出租屋,空气里常年混合着机油、饭菜和劣质香水的味道。他记得,货运部那个王经理好像在这片有个放杂物的库房。
他凭着记忆找到那个院子。院子很破,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机器零件和包装材料。最里面有个用石棉瓦和破木板搭出来的简易棚子,门没锁,只挂了个生锈的铁钩。
陈建国四下看看没人,轻轻拨开铁钩,推门进去。里面很黑,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大约七八个平方,堆着些破桌子烂椅子,还有几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纸箱。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昏黄的光。
就这里了。
他立刻动手,把破烂归置到一边,清出一小块能躺人的地方。又从院子里找了个还算完整的破草席,扫了扫灰铺上。没有灯,没有水,但足够隐蔽,也暂时安全。
安顿下来,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饥饿袭来。他摸出身上最后一点零钱,去巷口买了五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和一大瓶自来水。回到棚子,就着凉水,他狼吞虎咽地啃完了三个馒头,剩下的两个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手指颤抖着解开缠绕的线绳,就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仔细地、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一沓,两沓,三沓……整整十沓。每沓用银行的白色纸条扎着,上面盖着蓝色的印章。他抽出一沓,捻开,崭新的百元钞票,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一共一万块,一分不少。
这笔钱,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躺在他手心。它能救命,也能要命。
他把其中五千块重新包好,用塑料布层层裹紧,塞进棚子角落里一个老鼠洞的深处,用碎砖和泥土仔细掩埋好。剩下的五千,他分成两份,一份两千,贴身藏好,这是接下来活命和活动的本钱。另一份三千,他有了别的打算。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国像地老鼠一样活着。白天,他换上那身沾满灰尘的工装(他不敢再穿印着“建国浩科”字样的衣服),戴上顶破旧的鸭舌帽,混迹在电子市场的各个角落。他不去人多的地方,专挑那些背阴的、堆放二手配件和垃圾的角落转悠。
他在观察,在学习。
他看到有人用汽油小心翼翼地擦拭旧内存条金手指上的氧化层,擦完就像新的一样,价格能翻倍。他看到有人把回收来的旧CPU,用热风枪吹下原厂标签,再贴上精心仿制的新标签,就能冒充“工包”新品。他看到那些摊位后面,老板们如何低声交谈,如何用眼神和手势完成交易,如何在工商检查时迅速地把“特别”的货藏进暗格。
这些都是“灰色”的技能,游走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但来钱快,能活命。
他需要活命,也需要钱——打点关系的钱,救周浩的钱,以及,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留给母亲的钱。
第三天下午,胡老头托小卖部传了信儿过来。陈建国跑到公用电话亭,手抖着拨通了胡老头留的号码。
“小子,听着。”胡老头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你那个兄弟,叫周浩是吧?北大计算机系的学生。情况不算最坏,但也麻烦。人还在海淀分局,暂时定性是‘销赃’,但数额不大,他自己也咬死了只是帮你寄存东西,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关键看上游,抓没抓到送货的、接货的。如果抓到了,而且能把线捋到你兄弟只是被蒙蔽,那可能就是个拘留罚款。要是没抓到,或者你兄弟扛不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就难讲了。”
陈建国的心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胡爷,能……能见一面吗?送点东西进去?”
“现在不行。风口上,谁碰谁倒霉。你耐心等着,有变化我告诉你。另外……”胡老头顿了顿,“你自己藏好,最近别冒头。我听说,不只是警察在找货主,丢货的那边,好像也有动静。”
丢货的那边?老金的上家?陈建国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知道了,谢谢胡爷。”
挂了电话,陈建国靠着冰冷的电话亭玻璃,大口喘着气。周浩暂时没事,这是好消息。但坏消息是,危机远未过去,甚至有新的危险在逼近。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千块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不能等,必须做点什么,尽快弄到更多的钱。
陈建国把目标锁定在市场一个角落的二手配件摊。摊主是个精瘦的广东人,姓林,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主要做旧CPU、内存和主板生意。陈建国观察他两天了,这人出货快,路子野,而且看起来不太挑“货”的成色。
这天收摊前,陈建国揣着五百块钱,走了过去。
“林老板,收U吗?”他压低声音,用了行话。
林老板正埋头清点一堆散乱的内存条,闻言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着精光:“什么U?多少?”
陈建国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五片奔腾CPU。这是他这几天从各个垃圾堆和维修摊淘换来的,成色很差,有的引脚都弯了,有的标签破损。他用从废品站顺来的细砂纸和汽油,勉强清理了一下,看着没那么惨不忍睹了。
“奔腾100,有点旧,有点小伤,但保证是好的,我上机测过。”陈建国把塑料袋递过去。
林老板接过来,就着摊位上昏暗的灯光,一片一片仔细看,还用指甲抠了抠标签边缘,又拿起放大镜看引脚。“成色太差了,标签也磨损得厉害。这玩意儿,我只能当‘散片’收,一片最多给你六十。”
六十。陈建国心里算了一下,他收来的成本平均一片不到二十。翻三倍。暴利。
“林老板,再加点。我知道你有路子,处理一下,当‘工包’散片卖,远不止这个价。”
林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小子,懂行啊。行,看你是生面孔,给你个面子,六十五一片。不过,以后有货,还往我这儿送,成色好的,价格好商量。”
“行。”
五片CPU,三百二十五块到手。陈建国捏着那三张百元大钞和二十五块零钱,感觉比之前拿一万块时还要烫手。这钱,更脏,但来得更“容易”。
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更深的泥潭。但身后是悬崖,脚下是流沙,他别无选择。
六
有了这笔钱,陈建国稍微松了口气。他换了更隐蔽的住处,在更远的城中村租了个只能放一张床的隔间。他开始有意识地模仿林老板,学习怎么更专业地“处理”旧CPU,怎么分辨哪些伤可修复,哪些是绝症。他甚至偷偷拆了一个废CPU,研究里面的结构和材质。
工具也升级了。他买了更好的放大镜,各种型号的螺丝刀,精密镊子,还有一小瓶真正的精密电子清洁剂。他把这些东西藏在床底,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拿出来,就着昏黄的灯泡,像做手术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从垃圾堆里重生的芯片“化妆”。
他觉得自己像个匠人,又像个骗子。
生活似乎暂时稳定在这种灰色的平衡中。直到那天下午,他回去取藏在老鼠洞里的那五千块钱,准备再去找胡老头打点时,在巷子口撞上了一个人。
是个姑娘,抱着个大大的纸箱,低着头急匆匆地走,差点和他撞个满怀。纸箱散开,里面全是打印机的色带和墨盒,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姑娘连忙道歉,蹲下去捡,声音软软的,带着川音。
陈建国也蹲下帮她捡。抬起头时,看见姑娘也正看向他。她很年轻,可能比自己还小点,皮肤很白,但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眼睛很大,眼神怯怯的,像受惊的小鹿。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毛衣,袖口都磨起了球。
“你是……新搬来的?”姑娘问,脸颊有点红。
“嗯,就前面那间。”陈建国指了指自己那个低矮的棚子。
“我住你隔壁,卖打印机的。”姑娘指了指巷子另一头一个更小的门脸,“我叫小娟。”
“陈建国。”
两人把东西收拾好,陈建国帮她把箱子搬回柜台。那是个只有两三平米的小空间,挤满了打印机和耗材,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上贴着“电脑打印、复印、名片”的红纸。
“谢谢啊。”小娟捋了捋额前汗湿的头发,从柜台下面拿出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给他,“喝口水吧。”
陈建国接过,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甜香。他喝了一口,有点意外。
“桂花茶。老家带来的,喝得惯吗?”小娟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
“好喝。”陈建国又喝了一口。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熨帖了他这些天一直紧绷到麻木的神经。
他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刚才买馒头找零的两块钱,放在柜台上。“买两个色带,通用的那种。”
“啊?哦,好!”小娟连忙转身去拿货,动作有点慌乱。
陈建国拿着色带走出门口时,夕阳正好斜照过来,把狭窄的巷子染成温暖的橙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娟正站在柜台后,看着他,见他回头,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但耳根却红得透明。
陈建国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手里捏着那两个色带,心里那一片冰冷坚硬的冻土,仿佛被这抹意外的夕阳,悄然烫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有温热的、陌生的东西,正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知道这不合时宜,甚至危险。但他控制不住。
在这个冰冷、肮脏、充满算计和危险的世界里,那杯温热的桂花茶,和那个羞怯的眼神,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攥紧了手里的色带,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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