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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渡

《暴富从300块本金开始》 君君老猫/著, 本章共4935字, 更新于: 2026-01-30 11:13

货运部那两百块,像一针强心剂,扎进了“建国浩科”孱弱的血管里。

陈建国和周浩用这笔钱,印了更多传单,买了更好的焊锡和清洁剂,甚至给那辆破自行车换了条新内胎。生意似乎真的有了起色,陆续又接了几个小公司的系统检测和打印机维护的活儿。虽然每单不过几十上百,但细水长流,口袋里的毛票渐渐攒成了整钞。

陈建国搬出了那个不见天日的煤棚,在稍微像样点的筒子楼里租了个九平米的小房间,月租一百二。有扇朝北的窗户,能看见楼下杂乱的天线和远处电子市场的屋顶。他买了张二手折叠桌,晚上和周浩挤在上面画电路图、研究从方教授那里借来的Y2K资料。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常常亮到后半夜。

他以为日子就要这样,顺着这条虽然狭窄但能看到光亮的轨道,慢慢滑下去了。直到那个东北口音的大嗓门,在电话里吼过来。

“陈老板是吧?我,广达电子采购部老王!上个月那批内存条,货不错!再给我发五十条,还是现代16M的,价格就按上次的谈!”

陈建国握着听筒,手心瞬间冒汗。广达电子,中关村排得上号的配件批发商。上个月,他通过王师傅的关系,咬牙垫钱吃进了三十条内存,战战兢兢地送去广达试试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头客,而且量直接翻倍。

“王经理,五十条……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下周一我就要见到货!还是老规矩,货到付款,月结!”

月结。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这意味着他要先垫出将近一万块钱的货款。他、周浩、加上这段时间所有的利润,把口袋掏空也凑不出这个数。

“王经理,这数量有点大,我们小本生意,您看能不能先付点定金……”

“定金?”老王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不容置疑,“陈老板,咱们上回合作不是挺愉快吗?我们广达这么大的公司,还能跑了你的钱?月结是行规,做就做,不做我找别人。现在内存条什么行情,你不是不知道。”

陈建国知道。内存条价格一天一个样,就像疯了似的往上涨。广达这单要是成了,利润抵得上他们修半年电脑。更重要的是,抱上广达这条大腿,意味着“建国浩科”可能真的能在中关村立住脚。

“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坚定,“下周一,货一定送到。”

挂了电话,陈建国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电子市场的霓虹次第亮起,那片光海依旧璀璨,却第一次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一万块。他去哪里弄一万块?

陈建国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他去找王师傅,想赊账。王师傅抽着烟,沉默了半天,最终摇摇头:“建国,不是我不帮你。我这小摊,也是看天吃饭。上万块的货,我担不起。”

他去找方教授,支支吾吾说了难处。方教授从眼镜上方看他,叹了口气:“我可以借你两千,是我这个月的课题补助。但更多的,我没有。而且建国,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杠杆太高,风险太大。”

两千,杯水车薪。

他甚至硬着头皮去了农村信用社,想试试贷款。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皱巴巴的工装,问了问“建国浩科”的注册资本和固定资产,客客气气地把他请了出去。

三天时间,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嘴上都起了燎泡。周浩也跟着着急,把准备买参考书的钱都拿了出来,也不过三百块。

第四天晚上,陈建国蹲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广达地址和电话的纸条,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上面的字迹,几乎要抠破。下周一,只剩三天了。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忽然亮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线。

陈建国抬起头。

老金站在他面前,还是那身花衬衫,光头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油光,后颈的疤像条蜈蚣。他嘴里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建国。

“小子,听说你接了大单,在到处找钱?”老金吐了口烟圈。

陈建国心里一紧,没说话。

“别紧张。”老金蹲下来,和他平视,烟味直喷到他脸上,“金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帮帮你。一万块,对吧?”

“你怎么知道?”

“中关村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我能不知道?”老金笑得意味深长,“一万块,我有。利息嘛,好说,肯定比银行高,但比外面那些放印子钱的孙子厚道。而且,立马能拿钱。”

陈建国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老金那双混浊但精明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仓皇失措的脸。

“什么条件?”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简单。”老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明天晚上,开趟车,帮我送点货。就一趟。完了,一万块立马给你,利息只要三分。怎么样?”

送货。陈建国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货”。CPU。走私的CPU。老金的“老本行”。

黑暗的念头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一万块。广达的订单。建国浩科的未来。母亲的药费。筒子楼里那盏亮到深夜的灯……所有这些,似乎都系在这“一趟车”上。

“就……一趟?”他喉咙发干。

“就一趟。送到地方,有人接货,你拿钱走人。干净利落。”老金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想好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找我。过时不候。”

老金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声控灯灭了。陈建国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里那张纸条,被他攥得死紧,边缘深深嵌进掌心。

陈建国一夜没睡。

他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穿着工装,浑身灰尘,是修键盘、跑货运部、在灯下啃资料的陈建国。他指着方教授,指着周浩,指着胸口“建国浩科”的字样,大声说:不能去!那是犯法!是歪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另一个,是蜷缩在桥洞下啃冷馒头的陈建国,是看着母亲佝偻背影的陈建国,是被广达老王用“行规”压得喘不过气的陈建国。他红着眼睛,嘶吼着:一万块!就一趟!拿到钱就能翻身!就能活!你想回桥洞吗?你想看着建国浩科死吗?

天亮时,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换上了那身深蓝色的工装。

上午,他去了广达电子。老王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他,有些意外。

“陈老板,货备齐了?”

“正在备。”陈建国声音平稳,“王经理,货款,月结没问题。但这次数量大,能不能麻烦您,收到货先给我开个收货单,盖个章?我心里踏实点。”

老王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小陈是个仔细人。货到,单子随款一起给你。”

走出广达,阳光刺眼。陈建国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和后巷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去了方教授办公室,没进去,就在楼下站着。又去了北大周浩常去的实验室窗外,隔着玻璃,看到周浩正埋头在一台示波器前,神情专注。

下午两点五十,陈建国推开了废品站旁边那间低矮棋牌室的门。

烟雾缭绕,麻将牌碰撞声哗啦作响。老金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旁,正在看牌。看到他,老金眼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把牌一推:“不玩了,有事。”

他领着陈建国走到后面一个小隔间,关上门,噪音小了些。

“想通了?”

“一趟。一万。三分利。”陈建国盯着他,“金哥,说话算话。”

“放心,金哥我在这片混,靠的就是信用。”老金从墙角一个破柜子里拿出个黑色旅行包,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货在里面。晚上十一点,海淀剧院后头,废窑厂。你开我的车,车牌我处理过。到了地方,看到有车灯闪三下,就把货交给下车的人。他给你个包,你拿上就走,别多话,别回头。明白?”

陈建国接过旅行包,入手冰凉,沉得他手臂往下一坠。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色金属盒,上面印着“Intel”的标识。奔腾处理器。大概一百片。价值十几万。

他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车在外面,钥匙给你。”老金把一把车钥匙拍在他手里,“晚上十点,准时到这儿开车。别早,别晚。”

晚上九点半,陈建国走出了出租屋。

他没告诉周浩。只说晚上要去见个客户。周浩不疑有他,还在灯下研究一个Y2K的测试脚本。

陈建国走到棋牌室后面的小巷。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漆面斑驳,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阵哮喘般的轰鸣,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他开着车,缓缓驶向海淀剧院方向。夜里的北京,灯火稀疏了许多。他开得很慢,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湿滑得几乎握不住。后座那个黑色旅行包,像一块烧红的铁,散发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热量。

十点四十,他到了废窑厂附近。这是一片早已废弃的厂区,残垣断壁,荒草长得有半人高。没有路灯,只有惨淡的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如同鬼域。

他把车熄了火,停在一条断墙后面。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声,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他坐在驾驶座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血液冲刷着耳膜,轰轰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眼睛瞪得发酸。

十一点整。

远处的黑暗中,车灯闪了三下。短,长,短。

陈建国浑身一激灵。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旅行包,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他拎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

大约走了五十米,看见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停在废砖窑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夹克、看不清脸的男人靠在车边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陈建国走过去,把旅行包递过去。男人接过,拉开拉链,用手电照了照,点了点头。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塞到陈建国手里。

“点点。”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陈建国手指颤抖着打开档案袋,就着手电的余光瞥了一眼。里面是几捆百元大钞,用银行那种白色的纸条扎着。他来不及细数,点了点头。

“行,走吧。”男人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陈建国紧紧抱着档案袋,转身就往回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他跑得飞快,肺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不敢回头。

就在他快要跑到面包车旁时,异变陡生!

“警察!不许动!”

“放下东西!双手抱头!”

数道雪亮的光柱猛地从不同方向射过来,瞬间将他笼罩!刺耳的刹车声,杂乱的脚步声,厉喝声,瞬间打破了废墟的死寂!

陈建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只看见光影中有好几个人影从废砖窑后、从断墙后扑了出来,直冲向那辆黑色轿车!接着是扭打声、呵斥声、手铐的金属撞击声!

跑!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陈建国猛地转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面包车冲去!他拉开车门,把档案袋扔到副驾驶,拧钥匙,挂挡,踩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声怪叫,猛地向前一窜!

“那边还有一个!追!”

有脚步声和喊声朝他追来。陈建国死死抓住方向盘,面包车在坑洼不平的废弃路面上疯狂颠簸跳跃,底盘不断传来刮擦的巨响。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冲出废窑厂,冲上一条稍微平坦些的土路,又拐上柏油路。他从后视镜看去,只有一片漆黑,没有车灯追来。

但他不敢停,不敢减速。他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荒凉的郊区,穿过沉睡的村镇,直到油箱指针快到底,直到天际泛起一丝灰白,才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似乎是农田边的土路上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外所有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档案袋掉在脚下,他看都没敢看。

过了很久,他才颤抖着摸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缓过劲,他第一个念头是:老金呢?那个接货的男人呢?被抓了吗?

第二个念头是:周浩!他们的仓库!他们租的那个堆放配件和工具的仓库!

他猛地直起身,重新发动车子。还好,油箱里最后一点油,支撑着他开回了海淀。他没敢直接去仓库,把车扔在两条街外,步行绕了过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仓库所在的那排平房。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色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还有几个穿着便衣的,正在进进出出。仓库的门大开着,能看见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

陈建国躲在一个早点摊的棚子后面,浑身冰凉。他看到周浩被两个警察从里面带了出来,脸色惨白,眼镜歪在一边,身上那件印着“北大”字样的运动服沾满了灰尘。周浩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警察没给他机会,把他推上了警车。

警车开走了。围着的人群渐渐散去,指指点点。

陈建国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清晨的寒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灭顶的绝望。

档案袋里,是能救活“建国浩科”的一万块。

可“建国浩科”的另一个创始人,却被警车带走了。

因为他。

因为他走了这条“捷径”。

阳光,终于挣扎着,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警车离去的街道上,洒在仓库门口那片狼藉上,也洒在陈建国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温暖,但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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