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出来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不是雪花,是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陈建国裹着那件深蓝色旧棉袄,蹲在海淀分局对面街角的电话亭后面,等了整整四个小时。脚冻得没了知觉,他就不停地跺,哈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霜,又被他用手掌擦去,留下模糊的印子。
下午三点,那扇厚重的铁门终于开了条缝。一个瘦高的身影被推了出来,踉跄了两步,才在雪地里站稳。是周浩。他穿着进去时那件北大运动服,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显得人形销骨立。他没戴眼镜,眯着眼,茫然地看着漫天风雪,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陈建国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电话亭缓了两秒,才穿过马路跑过去。
“周浩!”
周浩听见声音,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当他看清是陈建国时,那双因为近视而有些失焦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获释的恍惚,有重见天日的茫然,有这些天积压的恐惧和委屈,最后,定格为一种深切的、无声的质询。
陈建国跑到他面前,两人隔着冰冷的雪粒子对视。谁都没说话。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走,先回去。”陈建国伸手去接周浩手里那个薄薄的、印着看守所字样的透明塑料袋,里面只有他的学生证和几块钱零钞。
周浩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没让他碰。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根针,扎在陈建国心上。
陈建国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来,揣进兜里。“车在那边。”他转身,朝停在巷子口的那辆破三轮车走去——这是他前几天用翻新CPU赚的钱买的二手货,用来拉货兼跑腿。
周浩默默地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上了三轮车,陈建国把车上唯一一件破军大衣扔给他:“披上,冷。”
周浩没推辞,裹紧了带着机油和灰尘味道的大衣,蜷缩在车厢角落。陈建国蹬起车子,破旧的三轮发出“嘎吱嘎吱”的**,碾过积雪的街道,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只有风雪呼啸,车轮压雪的咯吱声,还有陈建国粗重的喘息。
陈建国把周浩带回了自己新租的房子。不是那个棚子,是稍微像样点的一楼单间,虽然只有十平米,但好歹有扇能打开的窗户,有张吱呀作响的木床,还有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个铝壶,正冒着丝丝白气。
屋子里很冷,但比外面强。
“坐。”陈建国指了指屋里唯一那把椅子,自己蹲在炉子边,用火钳拨弄着煤块,让火烧旺些。壶里的水开了,他拿出两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冲了两杯白糖水,递给周浩一杯。
周浩接过,双手捧着滚烫的缸子,暖意透过冰凉的掌心传来,他微微颤抖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缸子里晃动的糖水。
“在里面……没受苦吧?”陈建国低声问,眼睛盯着炉火。
周浩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建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就是问话,一遍一遍地问。问CPU哪来的,问老金是谁,问你……是谁。”
陈建国拨火钳的手停住了。
“我说,CPU是你的,我只是帮你修键盘的合伙人,不知道那是走私货。老金,我只在饭馆见过一次,不熟。你……是我同学,搞电脑维修的。”周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他们查了我的学生证,给学校打了电话。方教授……也来了。”
陈建国猛地抬头。
“方教授给我做了担保,说我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周浩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表情比哭还难看,“学校给了处分,留校察看。案子……暂时按‘情节轻微,且系从犯,认错态度好’处理,罚了点款,人先放出来。但案底……估计是留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陈建国耳朵里,却重如千钧。案底。对一个北大计算机系的高材生来说,这意味着什么,陈建国不敢细想。
“对不起。”陈建国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周浩没接话,只是捧着糖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屋子里只剩下炉火哔剥的轻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你那五千块钱,我托胡老头,用上了。”陈建国打破沉默,从床底拖出个破木箱,打开,里面是剩下的钱和一些杂物。“罚款,打点,差不多花了三千。剩下的,都在这里。还有这个月修……呃,做其他生意赚的,一共还有四千多。”
他把钱拿出来,数出两千,推到周浩面前:“这是你的。剩下是我的。建国浩科……黄了。这些,算是散伙钱。”
周浩看着那沓钱,没动。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陈建国。陈建国也看着他。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看到了后怕,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看到了那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你……还在做?”周浩问,目光扫过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里面隐约露出镊子、放大镜和小瓶清洁剂的轮廓。
陈建国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得活下去。”
周浩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端起糖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我回学校。”
“我送你……”
“不用。”周浩打断他,走到门口,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头,“建国,路还长,你好自为之。”
门开了,风雪卷进来。周浩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街道尽头。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不见。风雪拍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彻底空了,灌满了这北京冬天凛冽的风。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捡垃圾、翻CPU的灰色轨道。陈建国比以前更沉默,更谨慎。他不再去市场里转悠,只通过固定的中间人出货,利润被压得很低,但安全。他和小娟渐渐熟稔起来,偶尔帮她搬搬货,她会留他吃碗自己做的担担面,辣得他满头大汗,但心里那点冰冷,似乎能被辣开一丝缝隙。
腊月二十三,小年。傍晚,陈建国收了摊,买了半斤猪头肉和二两散装白酒,准备回去就着馒头对付一顿。刚走到出租屋那条巷子口,就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他门前的台阶上,身上落了一层薄雪。
陈建国心里一紧,放轻脚步走近。那人听到动静,抬起头。
是老金。
陈建国几乎没认出他。那个曾经油光满面、一身江湖气的光头金哥,现在瘦脱了形,眼窝深陷,脸颊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擦伤,胡茬子乱糟糟的。他穿着件单薄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眼神浑浊,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困兽般的凄惶。
两人对视了几秒。
“建国……”老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脑子里闪过废窑厂刺眼的警灯,周浩被押上警车的惨白的脸,还有自己这几个月的东躲西藏。恨意、后怕、以及一丝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
老金看着他冰冷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兄弟。折进去这几个月,我也遭了报应……货没了,钱没了,以前那帮兄弟,树倒猢狲散。刚从里头出来,没地方去,身上一个子儿没有……走投无路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布满冻疮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就想着……最后来看看你。看你还好,就行了。”
他说完,撑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佝偻着背,转身就要往风雪里走。那背影,落魄,苍老,和几个月前那个拍着桌子吹嘘“一片赚四百”的光头,判若两人。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子口时,陈建国开口了。
“进来吧。”
老金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陈建国已经开了门,侧身让开,手里还拎着那包猪头肉和酒。“外面冷,屋里说。”
炉子重新生起来,屋里有了点暖意。陈建国把猪头肉切了,摆在盘子里,又拿出两个杯子,倒上白酒。老金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捧着热水,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两人对着炉火,沉默地吃,沉默地喝。劣质白酒辛辣灼喉,但能让人暂时忘记寒冷和窘迫。
几杯下肚,老金脸上有了点血色,话也多了起来,颠三倒四地说着里面如何如何,外面世道如何如何变,当年如何如何风光。陈建国大多沉默地听着,只在他停顿的间隙,给他续上酒。
“……所以说,这世道,人走茶凉!”老金红着眼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我以前帮过多少人?啊?到头来,一个伸手的都没有!还是你小子……够意思!”
他又灌下一杯酒,辣得龇牙咧嘴,然后盯着陈建国:“建国,这次我栽了,我认。但你信我,只要让我缓过这口气,我老金还能起来!我在南边还有线,在香港那边也还有点香火情!咱们兄弟联手,肯定能把丢的,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陈建国拨弄着炉火,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金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老金苦笑,“能有什么打算?先找个地方窝着,有口饭吃就行。慢慢再想辙。”
“我这儿地方小,但还能挤个人。”陈建国看着跳动的火苗,“建国浩科是没了,但我还在接点散活,修修东西,倒腾点小配件,饿不死。你要是不嫌弃……”
老金猛地抬头,混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嘴唇哆嗦着:“建国,你……你说真的?你不怪我?还肯收留我?”
“过去的事,扯平了。”陈建国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以后的路,怎么走,再说。”
那一晚,老金睡在了陈建国屋里唯一的那张床上,陈建国自己打了地铺。听着老金响亮的鼾声,陈建国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收留老金,是一时心软,也是权衡利弊。老金是麻烦,但也是资源,他身上那些灰色的门道和江湖经验,是自己不具备的。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多个朋友(哪怕是曾经的敌人)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
只是,这条路,注定更加崎岖黑暗。
周浩再次出现,是三天后。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眼神比出来时平静了些,但深处依旧藏着惊魂未定的余悸。他是来拿那两千块钱的,学校要交一笔什么费用。
陈建国把钱给他。周浩接过,塞进书包,转身要走。
“等等。”陈建国叫住他,看了一眼屋里正在笨手笨脚煮粥的老金,“老金出来了,没地方去,暂时住我这儿。”
周浩身体明显僵硬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老金,又回到陈建国脸上。那眼神里的东西,让陈建国心头一刺——是失望,是疏离,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决绝。
“嗯。”周浩只应了一声,抬脚就走。
“周浩!”陈建国提高声音,“方教授说的Y2K,你还研究吗?”
周浩在门口停住,没回头:“研究。教授给我找了个实验室打杂的活儿,边干边学。”
“那……挺好。”陈建国干巴巴地说。
周浩顿了顿,声音很低,但清晰地传过来:“建国,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你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上。周浩走了,也带走了陈建国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建国浩科”和“正道”的模糊念想。
老金端着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粥过来,瞥了一眼关上的门,哼了一声:“书呆子,不懂事。这世道,清高能当饭吃?”
陈建国没接话,接过粥,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眼睛发酸。
老金的加入,确实让陈建国的“生意”有了起色。他熟悉各种见不得光的渠道,能搞到更便宜、成色更好的旧配件,也知道怎么避开不必要的盘查。陈建国负责技术处理,老金负责销货和“外交”,两人配合,利润比陈建国单干时翻了一倍不止。
但两人之间的氛围,总是有些微妙。老金江湖气重,讲究“规矩”和“面子”,动不动就把“当年”挂在嘴边,对周浩那种“学生娃”更是不屑一顾。陈建国则更加沉默务实,只想尽快攒钱,摆脱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矛盾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爆发。老金喝多了酒,吹嘘自己马上就能联系上香港的大庄家,搞一批“硬货”,让陈建国把手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当本钱,干票大的,彻底翻身。
陈建国拒绝了。理由很简单:风险太大,他们现在本钱小,经不起折腾。
“风险大?哪次赚钱没风险?捡垃圾没风险?可那能发财吗?!”老金拍着桌子,酒气喷了陈建国一脸,“你小子就是胆子小!前怕狼后怕虎,能干成什么大事?!”
“大事?再进去一次就是大事!”陈建国也火了,压抑了几个月的情绪终于爆发,“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周浩差点折在里面!我们现在有吃有喝,慢慢来不行吗?!”
“慢慢来?等你慢慢来,黄花菜都凉了!”老金冷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跟周浩那书呆子一样,骨子里就不是干这行的料!瞻前顾后,妇人之仁!”
“那你想怎样?分道扬镳?”陈建国盯着他。
“分就分!”老金梗着脖子,“没了你,我老金照样能起来!”
眼看就要谈崩。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还有小娟带着哭腔的喊声:“建国!建国!你在吗?开开门!”
陈建国心里一紧,顾不上和老金吵,立刻过去开门。门外,小娟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棉袄的扣子都掉了一颗,脸上还有个清晰的红巴掌印。
“怎么回事?”陈建国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
“隔壁……隔壁发廊那几个混混,喝多了,来我店里闹事,要收保护费,我不给,他们就砸东西,还……还动手动脚……”小娟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建国血往头上涌,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老金喝了一声,脸上醉意去了大半,眼神变得凶狠而冷静,“你一个人去,想被打死吗?”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地砖,从里面摸出两截锈迹斑斑但沉甸甸的水管,扔给陈建国一截,自己拎起另一截。
“对付这种杂碎,得这么来。”老金舔了舔嘴唇,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着,“记住,要么不动,要动,就往死里打!打服了,打怕了,以后才不敢再来。”
陈建国握着冰冷粗糙的水管,看着老金眼中那股熟悉的、亡命徒般的狠戾,又看了看身后瑟瑟发抖、满眼依赖望着自己的小娟。一股混杂着愤怒、保护欲和破罐子破摔的戾气,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知道,老金的方法不对,是野蛮,是犯罪。但他更知道,在这个没有道理可讲的底层角落,有时候,只有更野蛮,才能生存。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事情最后没闹到不可收拾。老金拎着水管,只往发廊门口一站,什么话都没说,用那双刚从号子里出来、带着血丝的眼睛冷冷一扫,里面那几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小混混顿时怂了,点头哈腰赔不是,赔了砸坏东西的钱,保证再也不敢了。
回到屋里,小娟千恩万谢,煮了姜茶给他们驱寒。老金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陈建国看着老金坐在炉边,小口啜着姜茶的侧影,心里五味杂陈。
今晚的事,让他看清了两点:第一,老金的江湖手段,在特定时候确实有用。第二,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分,对谁都没好处。
夜深了,小娟回了自己屋。炉火渐弱,屋里一片寂静。
“金哥。”陈建国忽然开口。
“嗯?”
“咱们合伙吧。”陈建国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正儿八经地合伙。你出渠道,出经验,我出技术,出货。挣了钱,对半分。有柜同分,有难同当。”
老金猛地转过头,看着陈建国,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和狂喜的光芒。“当真?”
“当真。”陈建国点头,“但有三条规矩。第一,违法的不碰,走私CPU那种,绝对不碰。第二,赚了钱,先攒着,等够了本钱,咱们做正经配件生意,慢慢洗白。第三,”他顿了顿,看向老金,“咱们是合伙人,是兄弟,有事商量着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你说干就干,不管别人死活。”
老金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些,他盯着陈建国看了半晌,似乎在掂量这几条“规矩”的分量。最终,他咧开嘴,露出那颗金牙:“行!建国,你小子是块材料,有心气,也有算计!就按你说的办!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兄弟!有我老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他站起身,在屋里翻找,最后找出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又拿出两个碗。没有刀,他直接咬破自己右手拇指,将血滴进两个碗里,然后把酒倒进去,血丝在浑浊的酒液里缓缓晕开。
“来!”老金端起一碗,递给陈建国,自己端起另一碗,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天我老金,和陈建国,结为异性兄弟!从今往后,有柜同分,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建国看着碗中那抹刺眼的红,血液混合着劣质白酒的气味冲入鼻腔。他仿佛看到了废窑厂的警灯,看到了周浩离去的背影,也看到了小娟惊恐的眼神和母亲佝偻的身躯。
这条路,黑,脏,险。但他已经踏上了,就回不了头。
他端起碗,与老金重重一碰。
“有柜同分,有难同当!”
仰头,将混合着血腥和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火焰,在炉膛里,噼啪一声,爆出一朵耀眼的火花,旋即又归于黯淡的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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