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春,风里还带着寒气,村口的广播突然换了调子。
不再放《在希望的田野上》,也不念中央一号文件,只一遍遍重复:
“……非典型肺炎,传染性强,无药可治……勤洗手,少出门,发现发热立即上报。”
起初没人当回事。
直到瘌痢头从镇上赶集回来,站在晒坪中央嚷:“听说广东死了好多人!人传人,一口唾沫就能要命!”
第二天,他家灶台上堆满了盐——粗盐、细盐、腌菜盐,连铁柱代销点最后两包“加碘精制盐”也被他抢走了。
“盐能防非典!”他逢人就说,“电视上讲的!吃盐、喝水、漱口,病毒就进不来!”
没人问他哪台电视、哪个频道。
但第三天,柳树湾家家户户开始屯盐。
李婶把小卖部的冰箱腾空一半,塞进二十多包盐;王义军连VCD都不放了,骑车去县里抢购,回来时后座绑着五箱盐。
陈淑云没去抢。
她蹲在猪栏边喂食,听见隔壁老杨也在念叨:“教会说,这是末日瘟疫,只有信主的人才能得救。”
她没吭声,只把潲水桶蹾得重了些。
这一两年,江源信教后,家里事全压在她肩上。塝田耥不过来,请人要钱;儿子江勇敢上学要接送;猪要喂,衣要洗,饭要煮。这些都不算最累——江源信教,撇下了家庭责任,啥时候能回头?没人说得清。
这种不知道未来的等待,才最熬人。
有时候夜里躺下,骨头缝都发酸。长年这么熬着,不病才怪。只是平时小毛病都是强撑着,但是这次非典她没撑住。
夜里就开始咳,不是感冒那种咳,是深到肺底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床板发颤。
江勇敢醒了,听到妈妈咳嗽得厉害,翻个身抱住妈妈问:“妈,你咋了?”
她想说“没事”,一张嘴,却咳出一口血丝。
江勇敢吓得大叫一声:“啊——!”
江源在隔壁屋听见儿子尖叫,猛地翻身下床冲进来。
一眼看见陈淑云嘴角的血,他腿一软,心像被一只冷手攥住。
陈淑云以前感冒,江源都是劝她信主祷告,还默默为她求神赦免“不信之罪”。
可这次,他看见她嘴唇发紫、眼睛都睁不开……
脑子里突然冒出教会常讲的一句话:“个人信主个人得,个人买马各人骑。”
——意思是,救恩不能代领,路要自己走。
江源知道,陈淑云没信****,所以她的病得不到神的赐福。
可又想起娘死那年——也是这样站在床边,光祷告,没送医。
结果呢?棺材钉上的时候,连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见。
想到这,他猛地冲出门,砸响老周家的窗:“快!开面包车!送我媳妇去医院!”
老周在屋里喊:“怕是非典!我不敢载!”
“不是非典!”江源嗓子劈了,“就是累垮了!我给你双倍钱!”
车灯划破夜雾,驶向县卫生院。
陈淑云靠在江源怀里,呼吸微弱。
他紧紧搂着她,手抖得厉害,却再没念一句祷告词。
陈淑云在县卫生院住了七天。
医生说是重症肺炎,加上长期劳累、营养不良,免疫力垮了。
“再晚送来半天,肺就烂透了。”值班医生翻着病历,头也不抬,“不是非典,但比非典还凶——这是自己熬出来的病。”
江源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
卖猪的钱花了一半,剩下的压在箱底,本打算给江勇敢交下半年学费。
现在全掏出来了,还欠着两百块。
这几天因为没钱请陪护,都是江源在医院守着陈淑云。他怕极了——怕她像娘一样,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
家里,九岁的江勇敢一个人守着空屋。自己煮饭,烧糊过两次;夜里怕黑,不敢睡,就去村里几个***信徒家借宿。那些人哄他:“你爸是主的好仆人,你也要信,主就保佑你妈快好。”
江勇敢懵懵懂懂,只点头,只希望妈妈早点好。
第七天,陈淑云能下床了。
她瘦得颧骨凸出,走路要扶墙,可第一句话是:“勇勇呢?”
“在家,李婶照看着。”江源递过一碗粥,“喝点吧。”
她接过碗,没喝,只盯着他:“……你这几天,没耽误事吧?”
江源低头搓手:“这几天……顾不上。”
回家后,陈淑云再没能恢复。
耢田?站不住。喂猪?喘不上气。连洗衣都得坐小凳,干一会儿歇半天。
家里的活全压回江源肩上。他白天耥田,夜里还得抄讲义,人瘦了一圈,可教会的事一样没落。
日子越过越紧。卖猪的钱早花光了,还欠着卫生院两百块。江勇敢的书包带子断了,用麻绳系着;陈淑云的旧褂子补了三层,袖口磨出了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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