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越来越不像从前的江源了。
以前他天不亮就下塝田,耥稻、薅草、看水口,回来时裤腿沾泥,肩上扛着锄头。
现在他天亮才起,洗把脸就翻开《圣经》,可嘴里念的,全是教会教的“新话”——
饭凉了也不动筷,只说:“主赐的饭,要先谢恩。”
有时一谢就是十几分钟,低着头喃喃不停,说是“祷告时间越长,神就赐福越多”。
谢完恩,又常被叫去聚会,饭都来不及吃完。
这些年来,村里变化大得很。
有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拆掉土坯房,盖红砖瓦房。
到2001年,塝塘边一排新屋,家里条件好点的外墙还贴了瓷砖。
王义军家去年装了彩电,二十九寸,摆在堂屋正中,还买了VCD,放《风云雄霸天下》。
中午放学的时候,很多小孩都在他家看。
李婶家开的小卖部,也添了台冰箱,花了一千块,说是“县里家电店清仓价”,冰西瓜、冻汽水,夏天门口总围着人。
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可陈淑云却一天比一天闷。
别人家男人在外挣钱,回家修房买电器;
她男人倒好,不往外跑,也不跟人闲聊,整天嘴里念叨的,全是教会教的话。
虽然塝田里的稻子黄了,他也去割;猪栏里的猪,他也喂。
但其他的收入来源都没有了——他把精力都花在教会里,心里就一个念头:要做个好牧羊人,去寻找那些迷路的羊。
这段时间,江源被教会派去外地传教,家里全靠陈淑云一个人撑着:喂猪、耥田、洗衣、做饭。
夜里点灯缝勇勇的书包带子,听见隔壁老杨家传来唱诗声——不是电视里的歌,是他自己在练新编的“灵歌”,调子怪得很。
她没吭声。
好的一点是江勇敢没再去过教会。
自打陈淑云说了那句“你要是还信教,把勇勇带废了,我们就离婚”,江源再不敢提带孩子去。
可家里还是变了。
江源吃饭前要祷告,睡觉前要背“新启示”。
有回江勇敢半夜肚子疼,不敢说,怕他们见面又吵架,所以第二天尿床了。
他皱着眉说:“这是魔鬼在你身上作工,明天得禁食认罪。”
陈淑云一把抱过孩子,冲他吼:
“孩子尿个床,就是魔鬼作工?你小时候就没尿过床?!”
江勇敢开始学着父亲的样子,吃饭前闭眼嘀咕:“神大能……”
陈淑云立刻打断:“吃饭就吃饭,不许念那些!”
孩子吓得缩手,碗差点打翻。
一天傍晚,陈淑云在塝塘边洗衣服,碰上隔壁李婶。
李婶一边捶打衣服,一边说:
“你听说没?村里江燕勤去北京打官司呢!”
“江燕勤?她不是在镇上读高中?”
“就是她!为啥去告状呢?”她停了一下,又愤愤不平地接着说,“因为她考了522分,没上北大,而北京的人考四百多分就去了!她和另外两个同学觉得不公,就去告状了。”
陈淑云没吭声,只低头搓着江勇敢的衣领。
泥点子混着皂角沫,在水里打了个旋,沉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太不公平了,江燕勤……她娘该多心疼。”
李婶叹口气:“可不是?拼死供个高中生,结果连大学门都没摸着。”
陈淑云没再说话,把衣服拧干,转身走了。
几天后,李婶又在塝塘边碰上陈淑云,压低声音说:
“听说没?江燕勤她们那事,闹大了!北京的报纸、电视都登了,说高考不公平。”
“后来呢?”
“后来啊,上面好像怕了。有人说,明年起北京自己出考题,不跟咱们用一张卷子了!”
李婶搓着衣服,叹道:“唉,要不是这几个女娃豁出去告,谁管咱们农村伢子死活?”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以前我们村其实也出过一个北大的,是我男人的侄子,叫江治兵。可惜,他去北京上了两年学就……没了。当时还是县里的领导亲自送骨灰回来的。”
“听说江燕勤这次去北京告状的时候,不知从哪儿翻到一张旧报纸,上面登着治兵的事……”
李婶左右张望,压低嗓音:“她就瞄了一眼,手立马抖了,赶紧合上。后来有人问她看见啥了,她只说:‘徐勤先是个好人。’再往下问,她死活不开口,好像真说了,就能要她的命一样。”
陈淑云没说话,只把江勇敢的衣角叠了又叠,折得整整齐齐。
嘴里轻声嘟囔着:“就算北京的报纸、电视都登了,又怎么样?换汤不换药罢了。”
回家路上,她路过村口小卖部。
电视正放着新闻,画面里是北京的大学校门,记者说着“教育公平”。
几个孩子围在柜台前,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攥着辣条。
她站了一瞬,没进去,转身往家走。
新屋一栋接一栋,彩电一台比一台大,
可她的日子,却像那件洗了又洗的旧褂子,
越搓越薄,越薄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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