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当口，她发现自己又怀上了。
一开始她不想打掉。夜里摸着肚子，觉得有个小东西在动，像勇勇敢小时候一样。
可看着家里米缸见底，江勇敢的鞋裂了口子用麻绳绑……她一天比一天沉默。
犹豫了几个月，直到肚子高高隆起，走路都喘。
她揣着最后十块钱，去了村头那家私人诊所。
老医生掀开衣角看了看，叹气：“七八个月了，孩子都成型了……引产太可惜。”
可她只问：“要多少钱？”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板上。
听见剪刀声、水盆晃荡声，还有自己咬破嘴唇的血腥味。
结束后，医生把一盆血水端到门口倒掉。
她瞥见水里沉着一块小小的、红紫的肉团——头和身子断开了，一只小手还蜷着，指甲盖比米粒还小。
那是被硬生生扯碎的孩子。
她没哭出声，只是在回家的途中，眼泪就没断过。
到家时，赶紧擦干脸——怕江勇敢问：“妈妈你为什么哭？”
趁他跑出去喂鸡，她把那件没缝完的小衣裳塞进灶膛。
火苗“呼”地窜起，几秒就吞了那点蓝布，连灰都没剩下。
——那是她半夜偷偷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哭过的痕迹。
从那天起，陈淑云再没真正站起来过。
引产伤了元气，旧病复发，夜里咳得整栋屋都颤。
李婶劝她吃点糖水，她摇头：“省着吧，江勇敢还要上学。”
其实她不是省，是咽不下——喉咙像堵着那团没烧尽的灰。
失子之痛，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天比一天瘦，眼窝深陷，说话都没力气。
江源白天耥田，晚上抄讲义，偶尔端碗粥进来，看她一眼，又匆匆出去。
他以为她在养病，不知道她的心早就空了。
那天下午，江源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
陈淑云听见脚步声，竟挣扎着坐了起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你回来了？”她声音轻得像风吹纸。
江源嗯了一声，放下锄头：“饿了吧？我煮点面。”
“不急……”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坐会儿。”
他犹豫了一下，坐在床沿。
她望着他，眼里忽然有了光，像是攒了很久的话要往外涌。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突然，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像要把自己嵌进他骨头里。
江源愣住了，只觉她身子抖得厉害，又冷又轻，像一片要飞走的枯叶。
他轻轻拍她背：“咋了？是不是又喘不上气？”
她没回答。
抱着他的手慢慢松了，头垂在他肩上，呼吸停了。
江源等了一会儿，轻声唤：“淑云？”
没人应。
他扶起她，看见她嘴角微微弯着，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可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那是江勇敢每天放学回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勇敢跌跌撞撞冲进屋，书包甩在门槛外，脸上全是泪和灰。
他正在柳树湾小学上五年级数学课，李婶托人跑来喊他：“你妈走了！”
他不信，那人连说三遍，他才扔下铅笔，疯了一样往家跑。
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爬起来接着跑。
可还是晚了。
他跑到床边，看见妈妈静静躺着，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门口——就像今早他出门时，她靠在门框上看他走远那样。
他没哭出声，只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捧住妈妈的脸，亲了一口，然后用拇指，慢慢把她的双眼合上。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妈妈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说：
“锅里给你留了鸡蛋……记得趁热吃。”
可他没吃。他把鸡蛋留在锅里，想着留给妈妈吃——他觉得，妈妈吃了鸡蛋，或许就能早点好起来。
想到这，他转身冲进厨房，掀开锅盖——
煮好的鸡蛋还在，白壳上凝着水珠，温热早已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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