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上车。”他低声说。
马车重新上路,这次速度更快。
车厢里,岳铮从毯子下坐起:“周先生,那箭…”
“是秦老头留的后手。”周默说,“我的人提前布置的,故意引他们往北。”
“可万一他们发现是假的…”
“不会。”周默摇头,“秦老头射他们的箭上,本来就刻了‘岳’字。他们看见真箭,自然会信。”
他从座位下又拖出个木匣,打开,里面竟是几套完全不同的衣服,还有假须、假发、甚至几块人皮面具。
“九江这一路,不会太平。”周默说,“曹衡虽然调走,但他的人还在。赵掌柜更是个记仇的,不会轻易放弃。”
他拿起一张孩童的人皮面具,薄如蝉翼,做工精细。
“从今天起,你要习惯。”他把面具戴在岳铮脸上,对着一面小铜镜调整,“这张脸,这张脸,这张脸——都是你。你是商人的儿子,是乞丐的孙子,是佃户的外甥…唯独不能是岳铮。”
面具贴合的瞬间,岳铮感到一阵冰凉。
镜子里出现的,是个完全陌生的孩子,圆脸,塌鼻,眼睛小了半圈,连眼神都显得木讷。
“记住这张脸。”周默说,“它叫‘石头’,是个哑巴孤儿,被我收养。到九江之前,你就用这张脸。”
岳铮摸着自己的新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戴上了一层铠甲,又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笼子。
“周先生。”他透过面具,声音有些发闷,“我要这样躲多久?”
“躲到不需要躲的时候。”周默收起铜镜,“躲到你比他们强的时候。”
马车驶出树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亘眼前,河水浑浊,奔流不息。
对岸,隐约能看见城郭轮廓。
“到了。”小乙回头说,“前面就是长江,渡口在那边。”
周默掀开车帘望去。
渡口人群熙攘,渡船往来。
官兵的卡子设在渡口两侧,盘查比路上更严。
“不停渡口。”他说,“往下游走,去老鸦滩。”
“老鸦滩?”小乙一愣,“那儿没官渡,只有私船…”
“就是要私船。”周默淡淡道,“官渡人多眼杂,私船虽险,但干净。”
马车沿江而下,驶离大路,拐进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
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
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搁浅在滩上,几个渔民打扮的人正蹲在石头上补网。
周默下车,朝其中一个老渔夫走去。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老渔夫抬眼看了看马车方向,点点头。
“上船。”周默回来,抱起岳铮。
渔船很小,舱里堆着渔网和鱼篓,腥味扑鼻。
小乙把马车赶到隐蔽处拴好,也跟了上来。
老渔夫撑篙,船离岸,驶入江心。
“周先生。”岳铮看着两岸渐远的景色,忽然问,“九江有什么在等我?”
周默望着江面,沉默片刻。
“有三样东西。”他说,“第一,一个考验。第二,一群人。第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要不要继续走这条路。”周默转头看他,“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给你找个安稳人家,隐姓埋名,平淡过一生。虽然未必长久,但至少能活到成年。”
“那如果继续走呢?”
“继续走…”周默目光深远,“你会见到血的,会见到死的,会见到这世间最丑恶的东西,也会见到最耀眼的光。你可能活不过十八岁,但如果活下来…”
他顿了顿:“你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不是被史书记载的那种,是真正改变历史走向的那种。”
渔船在江水中摇晃。
岳铮望着滚滚江水,想起秦五爷的话,想起娘临死前的脸,想起背上那两个字。
“我继续走。”他说。
周默看着他,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皱纹舒展。
“好。”他说,“那到了九江,第一个考验就来了。”
“什么考验?”
“认亲。”周默说,“认一群可能会杀你的人,当亲人。”
岳铮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渔船已经靠岸。
不是九江城的大码头,而是一处荒凉的野渡。
岸上站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
但他们的站姿,岳铮一眼就认出来了——和秦五爷一样,腰背挺直,肩膀微沉,是长年握刀枪的军旅姿势。
船靠岸。
老渔夫搭上跳板。
周默抱起岳铮,踏上跳板,走向那群人。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左眉有疤。
岳铮觉得眼熟——几个月前,这人去过悦来茶馆。
黑脸大汉盯着周默怀里的孩子,目光如刀。
“这就是你说的‘少主’?”他声音粗哑。
周默点头:“岳铮。”
大汉上前一步,突然伸手,一把撕下岳铮脸上的人皮面具!
真容暴露在晨光里。
四周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那与某人依稀相似的五官轮廓。
大汉的手在颤抖。
他盯着岳铮看了许久,忽然单膝跪地。
“背嵬军旧部,梁兴。”他哑声说,“参见少主!”
身后几人,齐齐跪倒。
江风吹过,吹动众人衣角。
岳铮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明白周默说的“考验”是什么了。
这些人跪的,不是他。
是他背上的字,是他血脉里流淌的名字,是他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的人生。
而他要做的,是让他们跪得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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