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兴跪着，但头抬着。
那双眼睛像两把淬过火的刀，直直刺向岳铮。
八岁的孩子，身量刚到成人腰间，站在一群跪倒的军汉中间，像棵误入古战场的嫩苗。
江风刮过野渡，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跪着的七个人，跪姿各异——有挺直如松的，有微微颤抖的，也有只是单膝点地、随时能起身的。
岳铮一眼扫过，心里就有了数：
真心认主的，三个；
观望的，两个；
不服的，两个。
梁兴属于最后那类。
“梁将军请起。”岳铮开口，声音还带着童音，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梁兴没动。
周默站在岳铮侧后方半步，手里又捏起了铜钱，但这次没转，只是安静看着。
“梁将军。”岳铮又说了一遍，“地上凉。”
这话说得平常，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关切。
但梁兴瞳孔微微一缩——他不是傻子，听得出这话里的机锋：
我是少主，我让你起，你就得起。
不起，就是抗命。
他缓缓站起。
动作很慢，像在搬动千斤重物。
起身时，膝盖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是旧伤，郾城之战留下的。
其他几人也陆续起身。
有个独臂的老兵起身时晃了一下，旁边人赶紧扶住。
岳铮记住了这个细节。
“少主一路辛苦。”梁兴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先到落脚处歇息。”
他转身带路，步子迈得很大，显然没打算等一个八岁孩子。
岳铮快步跟上，小短腿倒腾得急，但呼吸不乱，脚步不飘。
周默跟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落脚处不是城镇，是江边一处废弃的渔村。
十几间破屋，大半屋顶漏光，只有最里头那间还算完整。
屋里生着火，火上吊着个铁锅，煮着些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
“条件简陋，少主将就。”梁兴往火边一坐，也不张罗岳铮坐哪。
岳铮自己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正好在梁兴对面。
火光映着他稚嫩的脸，也映着梁兴脸上那道疤。
“梁将军。”岳铮看着锅，“这粥，够几个人吃？”
梁兴一愣：“什么？”
“我问，这锅粥，够几个人吃饱。”岳铮语气平静，“我看着，大概够五个人。但这里有八个。”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老兵互相看看，神色各异。
“少主什么意思？”梁兴沉声问。
“意思是，有三个人要饿肚子。”岳铮说，“或者，大家都吃不饱。”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是秦五爷给的那个，打开，里面有几块硬邦邦的干饼。
他把饼掰碎，扔进锅里。
“我带了干粮，凑一凑，大家都能吃个半饱。”
饼块在粥里化开，香气浓了些。
梁兴盯着岳铮，眼神复杂。
半晌，他挥挥手：“都坐下，吃饭。”
一顿饭吃得沉默。
只有吸溜粥的声音，和柴火噼啪声。
岳铮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眼睛却一直观察着每个人。
独臂老兵用左手使勺子，很熟练，但舀粥时总会洒出一些。有个年轻些的，右腿有伤，坐姿别扭。
还有个一直在咳嗽，脸色蜡黄。
这些人，都是伤残之身。
岳铮心里明白了。
秦五爷说过，岳家军解散后，健全的要么被收编，要么归田。
还坚持“聚义”的，大多是身上带伤、心中带恨的。
吃完饭，梁兴让人收拾了碗勺，屋里只剩他和周默、岳铮三人。
“周先生。”梁兴开口，“你说这是少主，凭证呢？”
周默从袖中取出那半块兵符，放在火边的石板上。
猛虎形状，断口狰狞。
梁兴从怀里掏出另一半。
两块兵符缓缓靠近。
断口处严丝合缝，“咔嚓”一声轻响，合二为一。
虎身完整，虎目处嵌着两点暗红的宝石，在火光下似有流光。
“兵符是真的。”梁兴说，“但兵符能传，血脉也能传吗？”
他看向岳铮：“少主，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抓向岳铮前襟！
这一抓快如闪电，根本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伤残老兵。
岳铮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胸口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梁兴！”周默喝道。
但梁兴已经掀开了岳铮的外衣。
里衣下，是涂抹着黑色药膏的后背，“尽忠”二字被遮盖，只能看到一片深色。
“胎记呢？”梁兴盯着那层药膏，“周先生说，少主背上有‘尽忠’二字，与岳帅刺字位置相同。让我看看。”
他手指抠向药膏。
“别动！”岳铮突然说。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
梁兴手一顿。
“这药膏是秦五爷调的，能管一年。”岳铮看着他，“抠掉了，胎记会发光，会被人看见。梁将军想看，可以，但想清楚后果。”
梁兴眼神闪烁：“秦五？他还活着？”
“活着，教了我九个月。”岳铮说，“他说，梁兴是个浑人，但浑得实在。如果他不信我，就告诉他——郾城之战，你替他挡了一箭，箭从你左肩胛骨下面两寸穿过，差点要了命。这事除了你和岳帅，只有当时在你身后的铁匠知道。”
梁兴的手松开了。
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你…秦五真的…”
“他还说，你欠他一坛酒。”岳铮整理好衣服，重新坐下，“绍兴七年在鄂州，你赌钱输给他，说好的一坛剑南烧春，到现在没给。”
屋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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