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林间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
岳铮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树木。
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影影绰绰，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上天。
“坐稳。”驾车的少年头也不回地说。
他叫小乙，比岳铮大四五岁，身板却已经像个小大人，控缰的手稳得很，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岳铮坐回车厢里。
周默坐在他对面，正闭目养神，手里捏着两枚铜钱，在指间翻转，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周先生。”岳铮小声开口，“我们去哪？”
周默睁开眼：“九江。”
“九江？”
“岳帅的旧宅在那里。”周默说，“有些人在等我们。”
“什么人？”
“该见的人。”周默没有细说，反而问，“秦老头教了你什么？”
岳铮想了想：“打铁，认兵器，看阵图。”
“还有呢？”
“还有…打铁如做人，千锤百炼方成器。”
周默笑了，笑容很淡：“那老铁匠，一辈子就会说这些。不过也对，大道至简。”
他把铜钱收进袖中，正色道：“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学的不仅是‘做人’，更是‘做事’。做人可以简，做事必须繁——看人要看到骨子里，算事要算到三步后。”
岳铮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忽然减速。
小乙压低声音：“先生，前面有卡子。”
周默掀开车帘一角。
前方百丈外，官道岔口设了路障，四个官兵把守，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虽然看不清字，但画了个人像——是个孩子的轮廓。
“绕路。”周默说。
小乙调转马头，驶入旁边的小道。
但走了不到一里，又停下来。
“先生，这边也有。”小乙声音更紧，“是暗桩。”
周默眉头微皱。
他沉吟片刻，从座位下拖出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几套旧衣服，还有瓶瓶罐罐的颜料。
“小乙，停车。”他说，“我们换装。”
三人下车。
周默快速调配颜料，先给自己脸上抹了几道，又往衣服上洒了些尘土。
转眼间，一个清癯书生变成了落魄行商。
“你。”他看向岳铮，从箱底翻出一件女童的旧花袄，“换上这个。”
岳铮愣住：“我是男的…”
“七岁以下的孩子，男女扮相差别不大。”周默不容分说，“头发我给你梳成丫头髻，脸上抹点灰。记住，从现在起，你叫妞妞，是我女儿，得了痨病，要去九江找亲戚。”
他又看向小乙：“你扮成我的伙计，叫顺子。记住，我们是从舒州来的布贩，车上的货是半匹残次绸缎。”
小乙点头，利落地换了身粗布短打。
三人重新上车时，已经面目全非。
周默把岳铮搂在怀里，用条破毯子裹住，只露出半张灰扑扑的小脸。
“记住。”他在岳铮耳边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别说话，别睁眼，咳嗽就行。”
马车重新上路，驶向官道卡子。
“停车！”官兵喝令。
小乙勒马，赔着笑：“军爷，我们是去九江走亲戚的…”
“车上什么人？”官兵掀起车帘。
周默抱着岳铮，一脸愁苦：“军爷行行好，我女儿病了，急着去找她舅舅瞧病…”
官兵盯着岳铮看了几眼。
孩子闭着眼，脸上有病容，呼吸微弱——周默刚才在他腋下按了个穴位，让呼吸变得短促。
“什么病？”
“痨病。”周默叹气，“看了好几个郎中都没用，听说九江有个神医…”
官兵一听“痨病”，下意识后退半步，挥挥手：“快走快走！”
小乙赶紧驾车通过。
但刚过卡子不到五十步，后面忽然传来喊声：“等等！”
一个军官骑马追上来，拦在车前。
这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是赵掌柜留下的两个心腹之一——王三。
他肩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骑马了。
“车里的人，下来。”王三冷声道。
周默抱着岳铮下车，躬身：“军爷还有何吩咐？”
王三没理他，径直走到车前，掀开车帘仔细检查。
车厢里确实只有些破行李和半匹绸缎。
他又蹲下身，检查车底、车轮、夹层…
一无所获。
但他没放弃。
走到周默面前，盯着他怀里的岳铮：“孩子，睁开眼。”
岳铮没动。
“军爷，孩子病得重，刚睡着…”周默陪笑。
“我让她睁开眼！”王三提高声音。
周围几个官兵围过来。
气氛骤然紧张。
周默眼神微沉，但脸上笑容不变。
他悄悄松开按着岳铮穴位的手。
岳铮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黑亮，清澈，虽然带着病容，但瞳孔深处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王三盯着这双眼睛，心里莫名一悸——这眼神，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叫什么？”他问。
岳铮张了张嘴，发出虚弱的咳嗽声。
“妞妞。”周默赶紧接话，“她嗓子坏了，说不了话。”
王三皱眉。
他伸手想掀开毯子，检查孩子全身。
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王头儿！”另一个猎户李四骑马奔来，肩上也缠着绷带，“北边山坳发现踪迹！有血迹，还有这个——”
他举起一样东西。
是半截断箭。
箭杆上刻着个小小的“岳”字。
王三脸色大变：“在哪发现的？”
“离这儿十里，往北的山路。”李四喘着气，“看痕迹，像是往北逃了。”
王三猛地转头看周默，又看岳铮，眼神几度变幻。
最终，他咬牙：“追！”
两人上马，带着几个官兵往北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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