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傲吐血败走的第三天，边荒城东门外的告示墙前，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篇。
铁牛从人堆里挤出来时，粗布上衣的袖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他毫不在意，喘着粗气跑回东城小院，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脸上兴奋得发红。
“峰哥！秘境！城外那个‘枯骨秘境’，开了！”
叶峰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枯骨秘境？”
“对！就西边五十里黑风岭那个！听说一百年才开一次！里面是古战场，有古代文道大能的传承！”铁牛语速飞快，“告示上说，城主府和文院联合主持，边荒城二十岁以下、诗童境以上的文修都能报名进去碰碰机缘！今天午时截止报名，午后统一出发！”
叶峰丢掉树枝，站起身。三天来，除了偶尔指点铁牛那粗犷的“地气”运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熟悉体内文气和脑海中那浩瀚诗库的感应。境界上，他仍停留在刚入诗者不久，但那诗库里沉淀的力量，让他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这秘境，倒是个不错的试炼场。
“走。”叶峰只说了一个字。
报名点设在城西文院门口。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后面坐着几个文院执事，为首的就是那天被叶峰文气冲得脸色发白的赵明德。赵明德看到叶峰时，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低下头假装整理名册，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叶峰没理会他，报了名，领了块刻着数字的粗糙木牌，上面写着七十三号。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人，多是边荒城各家族的子弟，也有少数寒门出身的文修。他们看向叶峰的眼神各异，神情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排斥和敌意。叶峰这三日“诗魁”之名早已传遍边荒，林傲被一首诗震得吐血的事更是添油加醋传成了各种版本。在这些习惯了原有秩序的年轻人眼中，叶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乞丐，就像一颗砸进池塘的石头，搅浑了水，也让他们这些原本在水面游弋的鱼感到不安。
“他就是叶峰？看着也没什么特别……”
“嘘！小声点！林傲都栽了……”
“听说他用的诗邪门得很，根本不是正经文路……”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着。
铁牛横着膀子站在叶峰身边，瞪着一双牛眼扫视四周，那些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这黑铁塔似的汉子，那天在城墙上一人独守缺口的彪悍与勇猛，还有最近传闻他“顿地成刺”的怪力，也让人心生忌惮。
午时刚过，一队城主府的护卫簇拥着几辆马车驶来。苏战没有亲自来，来的是城主府一位姓周的统领和文院的一位副院主。简单的训话后，近百名获得资格的年轻人，在护卫的带领下，徒步出城，向西而行。
黑风岭名副其实。
还未靠近，就能看到远处那片山岭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笼罩，山体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混着陈旧皮革的腥气，吸入肺里，有种冰凉滞涩的感觉。
众人走到山脚时，前方出现了一道扭曲的、如同水波般晃动的光幕。光幕高约三丈，宽五丈，表面流淌着暗沉的血色和惨白的骨色纹路，偶尔还有残缺的刀剑幻影一闪而过。光幕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不少风化的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妖兽的。
这就是秘境入口。
“枯骨秘境，乃上古‘葬诗之战’一处战场碎片所化，自成空间。”那位文院副院主站在入口前，声音苍老而严肃，“秘境开启只能维持七日。七日后，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被秘境之力排斥送出。里面危机四伏，不仅有残留的战场杀意、游荡的古代战魂，更可能有因战场血气而变异的凶物。机缘与危险并存，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退出。走到这里的年轻人，眼中都闪着渴望的光。文道传承，一步登天的机会，足以让人压下心中恐惧。
“持木牌，依次进入。进入后会被随机传送到秘境不同区域。记住，你们是边荒城的未来，当守望互助。现在，进！”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个年轻人握紧木牌，咬牙快速冲入那晃动的光幕，身影瞬间被吞噬。
叶峰和铁牛跟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轮到他们时，叶峰看了一眼那光幕，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极其遥远的金戈交击和厮杀呐喊的回声，仿佛历史的幽灵还在那片战场上徘徊。
他迈步，踏入光幕。
顿时失重和晕眩感瞬间传来。周围光线扭曲变幻，色彩剥离又重组，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的、由无数破碎画面构成的隧道。几息之后，脚落实地。
一股浓烈的腐朽和铁锈气味扑面而来。
叶峰站稳身形，环顾四周。
他正站在一片暗红色的荒原上，土地是诡异的暗红，像是被鲜血浸透了千万年，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质感。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压抑，看不到日月。远处，依稀可见残破的旌旗插在土丘上，旗面早已腐烂，只剩几缕破布在风中随风飘动。更远的地方，有巨大骸骨的轮廓，像小山一样趴伏在地，不知是何种巨兽。
四下寂静得可怕，连鸟兽虫鸣都没有。
和他一同被传送进来的人，一个都不见。他心中已然明了，看来传送是随机的。
叶峰感应了一下，体内文气运转正常，脑海中的诗库也清晰依旧。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暗红色的泥土，在指尖捻开。土里夹杂着细碎的、已经石化的骨渣。
“葬诗之战……”他喃喃重复着那副院主的话。什么样的战争，会以“诗”为名？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处战场碎片化作独立秘境，百年一开？
他起身，选了一个方向，迈步前行。脚下暗红的大地松软吸音，行走间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除了荒凉还是荒凉。偶尔能看到半埋在土里的锈蚀刀剑，或者一具相对完整的骷髅，保持着死前挣扎或冲锋的姿态。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毁灭的那一刻。
叶峰没有放松警惕。他十分清楚，越是平静，潜藏的危险肯能越高。
又转过一个长满暗红色苔藓的土坡，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中央竟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石碑高约一丈，原本应该很巨大，但现在只剩半截，断面参差不齐。碑身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不是现在文渊大陆通用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象形的符文。那些符文黯淡无光，但叶峰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感觉到脑海中诗库的某处，微微波动了一下。
有东西。
他加快脚步，走向石碑。
就在他距离石碑还有十丈左右时——
“咻！”“咻！”“咻！”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毫无征兆地从左侧一片半人高的暗红色怪草丛中暴射而出！箭镞黝黑，闪着不祥的幽光，撕裂空气，直取叶峰上中下三路！狠辣精准，完全是军队狙杀的作风！
叶峰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直警惕着秘境本身的危险，却没想到，袭击会来自“同类”，而且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咽喉和胸膛的两箭。同时右脚发力，身体向左急旋！
“噗！”
第三支箭擦着他的大腿外侧掠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
叶峰身形还未站稳，那怪草丛中，已如猎豹般扑出三道黑影！
三人皆穿紧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动作迅捷如风，配合默契，一人持狭长弯刀贴地滚进，削向叶峰双腿；一人手持一对乌黑短刺，如毒蛇吐信，直刺胸腹要害；最后一人凌空跃起，手中一把厚重的鬼头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当头劈下！
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必杀之局！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而是经过周密计划的伏击！对方清楚他的行进路线，甚至算准了他会被石碑吸引！
电光石火间，叶峰脑海中闪过林傲那怨毒的眼神，林家厅堂里可能的密谋。
是林家！
他们不敢在边荒城内公然动手，便借这秘境混乱，行刺杀之事！
“找死！”
叶峰心中戾气骤生！对方这是要他的命！那就没什么好留手的了！
面对三方袭杀，他竟不退反进，身体以毫厘之差避过贴地而来的刀光，左手手肘如铁锤般向后猛撞！
“砰！”
持短刺的黑衣人没想到叶峰反应如此迅猛狠辣，胸口被结结实实撞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但另外两人的攻击已至！头顶鬼头刀挟着千钧之力落下，正面短刺虽被阻，另一人已变招刺向肋下！
叶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刀锋及体！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叶峰身后传来！如同荒古巨兽苏醒！
一道黑影带着狂暴的劲风，后发先至，悍然撞向那个凌空下劈的持刀黑衣人！
是铁牛！
此刻他双目通红，全身肌肉隆起，皮肤下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整个人像一辆失控的战车，合身撞上！
那持刀黑衣人人在半空，无法变向，只能将鬼头刀横在身前格挡。
“铛——咔嚓！”
先是金铁交击的巨响，紧接着是骨骼断裂的刺耳声音传来！
黑衣人如断线风筝般被撞飞出去，鬼头刀脱手，人在空中就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口明显凹陷了下去！
但铁牛这一撞也用尽了全力，落地时一个趔趄。那个被叶峰撞退的持短刺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抓住机会，短刺如毒龙出洞，狠狠扎向铁牛后心！
“铁牛！”叶峰厉喝，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噗嗤！”
短刺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铁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却没有倒下。他竟在最后一刻强行扭身，让开了心脏要害，短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右肩胛骨下方！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嘿……嘿……”铁牛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狰狞。他反手一把抓住还插在肩上的短刺柄，不顾剧痛，死死钳住！
那黑衣人一惊，想抽刺后退，却纹丝不动！
就这一滞的功夫，叶峰已经到了！
他眼中寒意彻骨，看着铁牛肩上涌出的鲜血，看着这些黑衣人冰冷无情的眼睛，胸中杀意如潮水般奔涌！
这些人，要杀他，还伤了他兄弟！
他不再去想什么诗境高低，文气强弱。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光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叶峰站定，面对最后那个持弯刀的黑衣人，以及被铁牛钳住短刺、正奋力想要挣脱的另一个。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十步杀一人”
五个字出口的瞬间，以叶峰为中心，十丈范围内的暗红色大地，仿佛活了过来！
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惨白中透着血色的“气”！那不是文气，是这片古战场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最精纯最凌厉的“杀气”和“死气”！此刻被这句诗引动，疯狂汇聚！
“千里不留行！”
后五字落下，汇聚而来的杀气死气轰然暴动！
它们不再是无形的气息，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剑气！
无数道细密、尖锐、呈半透明暗红色的剑气，凭空生成，密密麻麻布满了叶峰周身十丈空间！每一道剑气都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鸣，空气被切割出无数涟漪！
那持弯刀的黑衣人首当其冲，他眼中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他想退，但身体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针尖锁定，动弹不得！
他只能狂吼一声，将全身力量灌注弯刀，朝着叶峰的方向，奋力劈出一道惨绿色的刀芒！这是他压箱底的战技，足以劈开岩石！
刀芒闯入剑气领域。
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响。那道惨绿色刀芒，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暗红剑气绞碎、湮灭！
下一秒，无数剑气蜂拥而至！
“不、、、！”黑衣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叫。
他的身体，他手中的弯刀，他身上的黑衣……在无数剑气的穿梭绞杀下，如同被丢进了一个无形的、高速旋转的粉碎机！
血肉，骨骼，布料，金属……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分解、切割、湮灭成最细微的、混合着血色的尘雾！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真正的……十步杀一人，尸骨无存！
那个被铁牛钳住短刺的黑衣人，眼睁睁看着同伴在眼前“消失”，魂飞魄散！他尖叫着，再也顾不得短刺，松开手，转身就逃！
“走得了吗？”
叶峰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他心念一动，充斥十丈方圆的暗红剑气领域，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道碗口粗细、凝实如暗红水晶般的剑气长虹，如影随形，瞬间追上了逃出不到三步的黑衣人！
“噗！”
从后心没入，前胸穿出。
黑衣人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突然出现的、前后透亮的空洞，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随即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那道暗红剑气长虹在空中一个回旋，又射向最早被铁牛撞飞、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持刀黑衣人，同样一穿而过，彻底断绝生机。
转瞬之间，三名配合默契、训练有素、至少都是诗童高阶的杀手，全灭！
剑气领域缓缓消散，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战场本身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
叶峰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引动这片战场的杀气形成如此凌厉的剑气领域，消耗不小。但他眼中寒芒未消，看向那三具尸体——其实只剩两具相对完整，第一具已化为血雾浸润了暗红大地。
铁牛咬着牙，闷哼一声，将那柄深入骨肉的短刺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一蓬鲜血。他脸色苍白，却咧嘴笑道：“峰哥……你这招……够劲！”
叶峰走过去，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还好没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他撕下自己一截衣襟，给铁牛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
“能撑住吗？”叶峰问。
“死不了！”铁牛挺直腰板，尽管疼得额头冒汗。
叶峰点点头，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蹲下身，扯下他们的蒙面黑巾，又搜了搜身。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武器也是制式但无标记的。但其中一人贴身内衣的布料，质地细腻，带有一种极淡的、边荒城林家名下绸缎庄特有的“冷檀香”气味。
果然是林家。
叶峰站起身，眼神幽深。看来林家的报复，比他预想的更急切，更狠辣。秘境才刚开启，杀手就已经埋伏到位。这秘境里，恐怕不止这一拨人。
他看向不远处那截残碑，又看了看暗红色的、仿佛吞噬了一切声音和生命的荒原。
这枯骨秘境，比他想的更危险。危险不仅来自遗迹本身，更来自人心。
“走，去石碑那边看看。”叶峰扶起铁牛，“然后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你先处理伤口。”
铁牛点头，两人走向石碑。
残碑寂然矗立，古老的符文在黯淡天光下沉默。但叶峰能感觉到，脑海中诗库的波动更明显了。这石碑，或许和那“葬诗之战”，和他来自地球的诗词传承，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而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古战场，刚刚见证了一场短暂的、凌厉至极的杀戮。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诗句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肃杀的空气里，与这片土地沉积的杀气隐隐共鸣。
秘境之外，边荒城中，某些关注着秘境动向的人，或许很快就要收到第一波“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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