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靠坐在碑基上休息时,叶峰尝试将手按在碑文上,调动文气,碑身只是微微发热,并无更多异象。他联想到他刚刚靠近残碑时,碑上的古老符文确实与脑海中诗库产生了的强烈共鸣,但似乎是一种模糊的“呼唤”和“认同”感,更多的是同源之物彼此感应而已。
叶峰也不作过多纠结,然后闭目凝神,仔细回味之前催动“十步杀一人”引动战场杀气的感觉。
秘境中的这片土地沉积的杀伐死气,对那句诗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和力”。仿佛诗句本身,就是开启这片土地记忆的一把钥匙。而更微妙的是,当那无边杀气被引动、化作剑气领域绞杀敌人时,叶峰隐隐触摸到一种新的可能。他感觉杀气是可以“凝实”的。
他在想,杀气应该不单单只是简单的化作锋利的剑气,如果控制得更精微,杀气是否可以凝聚成更具象、更具破坏力的形态?比如……一柄真正的、由杀意淬炼而成的“剑”?或者,一片冻结灵魂的“杀气场”?
他判断这应该需要更深的领悟,更强的控制力,以及对诗句本身意境更极致的挖掘。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两句诗的精髓,不仅是杀伐果决,更是一种“绝”与“快”,一种出手便断绝一切生机、事了拂衣去的极致凌厉。他现在引动的,更多是“杀伐”的表象,还未触及那“不留行”的缥缈与绝对。
叶峰想明白之后,便打算在残碑附近在卡看看。
突然,在碑基附近,他发现了几块嵌在土里的、温润如玉的白色碎骨,入手冰凉,内里隐隐有极其微弱的金色光丝流转。他收了起来,虽不知用途,但能被这片古战场蕴养出异象的,应该不会太差。
于是他叫上了在一旁休息的铁牛,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向秘境深处出发。
两人离开残碑已有小半天。
铁牛肩上裹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三层。
暗红色的血痂触目惊心,他每走一步,右半边身子就剧烈抽搐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滚下的汗珠砸进土里,立刻被吸干,连个湿痕都不曾留下。
“撑不住就说。”
叶峰走在前面半步,关心到。
“撑得住!”
铁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左拳攥得死紧,指甲抠进掌心,“这点伤……跟以前饿肚子比……算个屁!”
叶峰听闻,也不再劝。他目光扫过前方愈发嶙峋怪异的暗红色地貌,土地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像大地的伤口。裂缝边缘凝结着黑紫色的、晶体状的怪异物质,散发着阴寒的气息。空气中那股铁锈血腥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的、仿佛岩石被岁月磨成粉的尘埃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突然,前方地貌突变。
暗红色的荒原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向下塌陷的盆地。盆地边缘陡峭,如刀削,深约百丈。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各种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山”。
那骨山高达数十丈,不知用了多少种族的骸骨堆砌而成。有人类粗大的腿骨作为地基,有肋骨折成拱形搭成门户,有狰狞的兽类颅骨垒成塔尖,更有许多无法辨认的、闪烁着奇异金属光泽的骨骼穿插其间。整个骨山散发着惨白、暗金、黝黑交织的诡谲光泽。在铅灰色天穹下,像一头用死亡搭建的、沉睡的巨兽。
骨山脚下,盆地最低处,隐约可见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心跳般,微弱而顽强地明灭着。
那就是秘境核心?
叶峰能感觉到,脑海中诗库的波动,指向的正是那点暗金光芒。比之前残碑的感应强烈十倍不止!
“峰哥,那下面……”
铁牛也看到了,喘着粗气,眼神却亮了起来。
“走,下去看看。”
下到盆地的路异常难行。陡坡上布满了滑腻的、不知是苔藓还是干涸血污的东西,脚下不时踩到松动的碎石或半埋的碎骨,稍有不慎就会滚落。铁牛受伤后平衡受影响,几次趔趄,都被叶峰眼疾手快拉住。
两人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有惊无险的下到盆地底部。
近距离看那骨山,更加震撼人心。那些骨骼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却并未完全风化,反而有种玉质或金属的质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混杂了骨髓干涸气和奇异金属锈蚀味的复杂气息,吸入一口,连血液流动似乎都滞涩了半分。
盆地底部相对平坦,地面是坚硬的暗色岩石。那点暗金光芒,来自骨山正前方,一块约一丈许的平坦石台。石台中央,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卷由某种暗金色兽皮制成的古卷,半展半卷,悬浮在离石台三尺高的空中,缓缓自转。古卷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暗金光泽,隐约可见其上布满细密的、与残碑同源的古老文字。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苍凉、古老、却又蕴含着惊天战意的气息扩散开来,冲击着人的心神。
《战诗古录》!
叶峰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这就是秘境核心传承!那半卷古卷散发的气息,与他脑海中诗库里那些饱含铁血杀伐之意的诗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渴求!
他正要上前——
“嗡!”
石台周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升起了四面光幕!光幕呈半透明淡血色,将石台连同周围十丈范围笼罩在内!光幕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强大的封禁波动!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布下的禁制!而且,是刚布下不久!
叶峰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哈哈哈哈哈……叶峰!你果然来了!我们可等了你多时了!”
一声张扬的大笑,从骨山侧面一堆巨大的兽类颅骨后传来。
紧接着,从盆地各处隐蔽的骸骨缝隙、岩石背后,陆陆续续走出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三个年轻人,衣着华贵,气度骄横,正是边荒城三大家族,林、赵、孙这一代的代表人物!
林家来的不是林傲,而是他的二哥,林烈。此人身材高大,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一身赤红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狭长战刀,气息赫然已是诗童九星巅峰,距离诗者只差一线!他看向叶峰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怨毒。林傲重伤,林家颜面扫地,这笔账,自然算在了叶峰头上。
赵家来的是赵家嫡子赵元,身形微胖,脸上总带着看似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透着算计和阴冷。他手里把玩着一对乌黑的铁胆,转动间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孙家来的则是个女子,孙家三小姐孙倩。她一身鹅黄色衣裙,容貌姣好,但眉宇间那股刻薄和倨傲破坏了美感。她手中握着一根翠玉短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峰,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
三人身后,跟着的皆是各家族精心培养的护卫或旁系子弟,修为最低也是诗童六星,其中更有几人气息沉凝,目光如电,显然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好手,甚至可能隐藏着初入诗者境的人物!
十几个人,呈半圆形,隐隐将叶峰和铁牛围在了骨山与禁制光幕之间的狭窄空地上。后方是封禁石台的光幕,前方和左右是虎视眈眈的三大族人马。
绝境!
“叶峰,没想到吧?”
林烈上前一步,狞笑道,“你以为杀了几个外围的死士,就能安然夺取传承?告诉你,从你踏入秘境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核心之地的禁制,是我们三家联手所布,就是为了防止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染指不属于你的东西!”
赵元转动着铁胆,笑眯眯地接口:“叶诗魁,别怪我们心狠。要怪,就怪你不懂规矩。边荒城的机缘,历来由三大家族和城主府共掌。你一个乞丐,得了点奇遇就不知收敛,敢踩到我们头上……那就只能请你去死了。”
孙倩把玩着玉笛,声音娇脆,内容却毒辣:“林三哥被你一首歪诗震伤文宫,至今卧床。你这等邪门手段,留着你,迟早是边荒城的祸害。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人,顺便……取了这传承,也算是你死前做的贡献。”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围杀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叶峰才是那个破坏规矩、邪魔外道的罪人。那股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世家嘴脸,暴露无遗。
铁牛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崩裂,鲜血又渗了出来,他低吼道:“放你娘的狗屁!明明是你们先动的手!想要传承就直说,当**还要立牌坊!”
“粗鄙!”
孙倩柳眉倒竖,嫌恶地瞥了铁牛一眼,“跟那叶峰一样,都是下贱胚子。一起杀了干净。”
林烈懒得再废话,唰地抽出狭长战刀,刀身泛着赤红色的光芒,隐隐有炽热气息散发:“动手!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杀!”
十几人同时爆发气息,各色文气光芒亮起,刀剑出鞘,杀机凛然!他们显然早已演练过配合,此刻分工明确,六七人锁定叶峰,另外几人则扑向受伤的铁牛,要先剪除羽翼!
林烈一马当先,赤红战刀带起一道灼热的刀芒,如同火浪般劈向叶峰面门!他修炼的是林家祖传的《烈阳刀诀》,刚猛霸道,配合诗童九星巅峰的文气,这一刀足以开碑裂石!
赵元身形看似肥胖,却异常灵活,手中两颗铁胆脱手飞出,化作两道乌光,一左一右,带着刺耳的尖啸,砸向叶峰左右太阳穴!角度刁钻狠毒!
孙倩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一道尖锐刺耳的音波,那音波无形无质,却直冲神魂,让人头晕目眩,气血翻腾!这是干扰神魂的阴毒手段!
其余几个好手也从不同方向攻来,封死了叶峰所有闪避空间!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围杀,叶峰站在原地,竟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
而是在感知。
感知这片盆地底部,这座由无数骸骨堆砌的巨山下,沉积了万古的、更加浓郁、更加狂暴、更加不甘的杀意、死意、战意!
这里,才是真正的古战场核心!是无数生灵埋骨之地!是“葬诗之战”最惨烈的角落!
他体内文气缓缓流转,脑海中,那首《侠客行》的诗句如同被鲜血浸透,发出铮铮剑鸣。
下一刻,他睁眼。
眼眸深处,一点暗红如血的锋芒,骤然大盛!
他没有吟出完整的诗句。
只是张口,吐出了五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重若万斤,砸在每个人心头:
“十步。”
话音落,以他脚下为中心,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瞬间蔓延开十丈!地面不再是坚硬岩石,而化作了翻涌的、由纯粹杀气凝聚的“血潭”!那些扑杀而来的身影,动作齐齐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周身被冰冷刺骨的杀意包裹!
林烈的赤红刀芒闯入这十丈范围,如同火焰坠入冰海,嗤啦作响,迅速黯淡!
赵元的乌光铁胆如同撞上无形墙壁,去势骤减!
孙倩的笛音则被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战场嘶吼声直接淹没!
叶峰再向前踏出一步。
“杀一人。”
后三字吐出,“血潭”轰然沸腾!无尽杀气不再是弥漫的气息,而是疯狂向上凝聚、压缩、质变!
这一次,没有化作无数细密剑气。
而是凝聚成了一柄剑。
一柄长约三尺、通体暗红、近乎半透明、却凝实得如同血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剑!剑身内部,仿佛有无数微小的血色雷霆在奔流闪烁,剑锋未动,周围的空气已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这剑,纯粹由这片古战场核心的杀意死气,配合“十步杀一人”的诗魂,以及叶峰新领悟的“杀气凝实”之念,凝聚而成!
它悬在叶峰身前,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剑鸣。剑鸣声中,蕴含着屠戮万灵、斩灭生机的绝对死意!
林烈等人瞳孔骤然放大。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诗术”!这已经不是文气的运用,而是直接召唤出了某种……近乎“规则”的杀戮具现物!
“装神弄鬼!一起上,斩了他!”
林烈强压下心头寒意,厉声吼道,再次催动战刀,全力劈向那柄血色杀剑!
其余人也咬牙压下心中恐惧,各种攻击紧随其后!
叶峰看着那柄悬浮的血色杀剑,眼神寒气逼人。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作剑指,对着前方围杀而来的人群,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剑光,从血色杀剑上剥离,一闪而逝。
快得视觉难以捕捉。
第一个接触到这道暗红细线的,是冲在最前面的林烈。他保持着挥刀向前的姿态,脸上的狰狞还凝固着。下一秒,他手中的赤红战刀,连同他握刀的手臂,从肩膀处齐齐断裂!断口平滑如镜,没有鲜血喷出,因为伤口在瞬间就被那极致凝练的杀意彻底“湮灭”了血肉生机!
林烈脸上的表情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和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要惨叫,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那道暗红细线,在斩断他手臂的瞬间,余势未歇,轻轻掠过了他的脖颈。
一颗头颅,带着凝固的惊骇表情,冲天而起!
无头尸体向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直到此时,后面的人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赵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化为无边的恐惧。他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那道暗红细线斩杀了林烈后,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一个极其细微的折转,射向了他!
“不——!”
赵元只来得及将两颗铁胆挡在身前。
“嗤!”
轻响。乌光铁胆如同豆腐般被切开,暗红细线没入他的眉心,从后脑穿出。
赵元胖乎乎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神采瞬间熄灭,仰天倒下,眉心一点红痕,迅速扩大,整个头颅内部已被杀气彻底绞碎。
孙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同时将手中玉笛向后拼命掷出,想要阻挡。
暗红细线如影随形,穿透玉笛,玉笛炸成齑粉。细线没入孙倩背心。
孙倩奔跑的动作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突然透出的一截暗红色、由纯粹杀意构成的“剑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对死亡的恐惧。她软软倒下,生机断绝。
短短三息!
三大领头者,全灭!
那道暗红细线这才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剩余的那些护卫、旁系子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腿软得如同面条,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看着手持血色杀剑、宛如杀神降世的叶峰,又看看地上瞬间毙命的三具尸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饶……饶命!”
“叶诗魁饶命!我们是奉命行事啊!”
“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叶峰手中的血色杀剑缓缓消散,重新化为无形的杀气,回归大地。他看也没看那些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的幸存者,径直走向石台。
那层淡血色的禁制光幕,在感受到叶峰身上那未散尽的、与古战场同源且更加精纯恐怖的杀气时,竟然如同冰雪消融般,自动分开一个缺口。
叶峰步入其中,来到那悬浮的半卷《战诗古录》前。
他伸出手,触碰那暗金色的兽皮古卷。
“嗡——!”
古卷剧烈震颤,暗金光芒大盛!一股浩瀚、苍凉、充满了金戈铁马之音的意念洪流,顺着他的手臂,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不是具体的文字传承。
而是一幅幅破碎的画面,一声声震天的呐喊,一缕缕不屈的战魂意志!
他“看”到了遮天蔽日的诗文化作的神通对撞,看到了手持诗卷的儒生与驾驭蛮荒之力的巨兽血战,看到了文明的火焰在鲜血中明灭……
最终,所有的画面和意念,都沉淀下来,化作一枚枚古朴的、蕴含着战诗真意的符文,烙印在他脑海诗库的深处,与其中那些充满杀伐之气的华夏战诗,缓缓融合、共鸣。
半卷《战诗古录》,与其说是具体的诗篇传承,不如说是一枚“种子”,一枚“战诗意境”与“战场杀伐规则”的种子。它补全了叶峰对“诗”与“战”结合的理解,让他对杀伐类诗词的运用,踏上了一条更本质、更恐怖的道路。
当他彻底吸收完这股意念洪流,再睁眼时,石台上的古卷已经消失。那点暗金光芒,已融入他的识海。
盆地内,一片死寂。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那些幸存者压抑的、恐惧的呜咽声。
叶峰转身,看向铁牛。
铁牛拄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粗大兽骨,站得笔直,尽管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叶峰,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却无比振奋的笑容。
叶峰点点头,走过去,扶住他。
“走,找个地方,你疗伤。”
两人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朝着盆地边缘走去,将那片血腥的杀戮场,和那些失魂落魄的幸存者,远远抛在身后。
骨山依旧沉默。
只是那惨白的光泽,似乎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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