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铁牛就蹲在院子东南角，对着那丛野蒿子运气。
他右手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锈铁条，左手虚空比划，眉头拧成疙瘩，黝黑的脸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儿汇聚，“啪嗒”一声砸进土里。
叶峰推开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干嘛呢？”叶峰端着一碗昨夜剩下的冷粥，倚在门框上，一脸疑惑。
铁牛顿时吓了一跳，手里的铁条差点脱手。他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峰哥……我、我昨晚琢磨了一宿。您说那诗里的金甲天兵，是怎么变出来的？我就想……我能不能也弄点啥出来？”
他眼神里闪着近乎虔诚的光，那是底层人抓住一丝改变命运的可能时，才会有的、混合着渴望和笨拙的执着。
叶峰没笑他，走过去，看着他手里那根锈迹斑斑、勉强能看出是剑形的铁条。铁牛的手指关节粗大，握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想怎么弄？”叶峰问。
“我不知道。”铁牛老实回答，眼神困惑，“我就想着，您念诗，文气就出来了。我……我念啥？我大字不识几个。我就记着您昨天那句‘黄沙百战穿金甲’，觉得浑身有劲。我就……我就对着这草，在心里使劲念，想着它要是能变成一根矛就好了。”
他说着，又转身对着那丛野蒿，憋足了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混的吼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野蒿纹丝不动，只是顶端沾着露水的穗子，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抖。
叶峰看着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肌肉紧绷的脊梁，还有那根可笑的锈铁条。这个汉子身上，有种最原始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力量感。护道战体……或许，他的路，本就不该是文绉绉地吟诗。
“铁牛，”叶峰开口，“别念了。”
铁牛停了下来，茫然回头。
“把你想的东西，直接‘做’出来。”叶峰指着那丛野蒿，“别管什么文气不文气。你就当自己是握着一把真剑的兵，面前是敌人，你要刺出去，用你全部的力气。”
铁牛愣愣地听着，眼神从困惑慢慢变得专注。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野蒿。这一次，他没有低吼，只是沉默地、缓缓地抬起握着铁条的右臂。他闭上眼睛，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缓。
叶峰能感觉到，铁牛身上那股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力量波动，正在凝聚。不是文气，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扎根于血肉筋骨里的“势”。
突然，铁牛睁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凶狠的光。他没有刺向野蒿，而是猛地将锈铁条往身前一插！
不是刺，是“顿”。
“咚！”
一声闷响，不像金属撞击地面，倒像是重锤夯土。
以铁条插入点为中心，地面猛的一震。紧接着，那丛野蒿周围的泥土，“咚咚”几声巨响，竟然拱起几根手臂粗细、尖锐的土刺！虽然只有半尺来高，瞬间又坍塌下去，但那一瞬间的锋芒，清晰可见。
铁牛大口喘着气，看着那几处坍塌的土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铁条，一脸不敢置信。
“我……我弄的？”
“你弄的。”叶峰点点头，心中也有些讶异。这护道战体，似乎能引动最原始的“地气”或某种肉身力量，与文气不同，但同样具有破坏性。“记住刚才的感觉。你的力量，不在嘴上，在手上，在脚下，在你这一身骨血里。”
铁牛用力点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火热，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一样。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敲门声。
不是昨夜苏清月那种礼貌的轻叩，也不是铁牛式的哐哐砸门。而是一种不紧不慢、带着某种节奏感的敲击，笃，笃笃，笃。敲门的间隙里，能听到门外不止一个人的细微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的悉索声。
铁牛立刻警觉起来，握紧铁条，看向叶峰。
叶峰放下粥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看。你继续练，记住感觉。”
他走到前院，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间那股子刻意抬高的骄矜，像层油腻的膜糊在脸上，破坏了原本的俊朗 皮相。他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描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左手掌心。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都是精悍的汉子，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腰间佩着刀，站姿如松，显然是练家子，而且修为还不低。
年轻人看到叶峰，上下打量了一眼——叶峰还穿着昨日那身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个不太显眼的补丁。年轻人嘴角便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轻视和优越感的笑意。
“你就是叶峰？那个新封的……‘边荒诗魁’？”他开口，声音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拿捏腔调的懒散。
叶峰平静地看着他：“是我。阁下是？”
“林家，林傲。”年轻人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仿佛这三个字是镶了金边的招牌。
边荒城三大家族，林、赵、孙。林家排首位，掌控着城里近半的药材、皮货生意，据说族内还有人在郡城里任职，是真正的土皇帝。林傲，林家嫡系三公子，边荒城年轻一辈里公认的文道天赋最佳者，十八岁便已是诗童八星，距离诗者只差临门一脚，平日里一贯都是眼高于顶。
“哦，林公子。”叶峰点点头，语气平淡，“有事？”
林傲对叶峰这种平淡的反应似乎有些不悦。在他预想中，这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乞丐，听到“林家林傲”的名头，就算不磕头跪拜，至少也该露出些许惶恐或讨好。
“听闻叶诗魁昨日城头一首战诗，惊才绝艳，击退兽潮，城主大人亲自封魁，风光无限啊。”
林傲摇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扇了扇，眼神却带着刺，“林某不才，也对诗文略有涉猎，平日里同边荒城的文人墨客们，也常有些切磋。今日特来拜会，想向叶诗魁……讨教一二。”
话说得客气，但“讨教”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配合他那不服的眼神，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身后两个随从，抱着胳膊，嘴角噙着冷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叶峰还没说话，身后传来铁牛闷雷般的声音：“讨教？我家峰哥没空！”
铁牛提着那根锈铁条，像座黑塔似的堵在叶峰侧后方，虎目圆睁，瞪着林傲三人。他刚才练出了一点门道，正浑身是劲，看这几个人阴阳怪气的，火气噌就上来了。
林傲扫了铁牛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懒得跟一个“粗鄙下人”计较，目光重新回到叶峰身上，折扇“啪”地一合。
“怎么，叶诗魁……不敢？”他微微扬起下巴，“还是觉得，林某不配与你论诗？”
在边荒城，林傲顶着“第一天才”的名头多年，习惯了众星捧月，此刻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压过风头，心中那股嫉恨和不服，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他必须来试试这个叶峰的深浅，最好能当众折辱一番，让边荒城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年轻一辈翘楚。
叶峰看着林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和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这种被家族宠坏、自以为是的公子哥，他前世见得多了。无非是觉得自己的地盘和光环被人动了，要来呲呲牙，显示一下存在感。
这是激将，很低级，但有效。
“林公子想怎么讨教？”叶峰问，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
林傲见他接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唰地又展开折扇：“简单！文道切磋，自然以诗为凭。我出题，你我各作一首，看谁诗成引动的文气更盛，意境更高，如何？”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叶诗魁若是自觉才疏学浅，怕当众出丑，现在认输也行，只需……当众说一句‘林公子诗才冠绝边荒，叶某不及’，林某转身就走，绝不为难。”
这话说出来，连他身后两个随从都露出了讥讽的笑容。让新封的诗魁当众认输自贬？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铁牛气得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起来，刚要骂人，被叶峰抬手止住。
叶峰看着林傲，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落在林傲眼里，不知怎的，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出题吧。”叶峰只说三个字。
林傲定了定神，暗骂自己太多心了。一个乞丐，走了狗屎运得了点文气，能有多大本事？他目光扫过小院，看到那棵老槐树，计上心来。
“便以‘槐树’为题！”林傲朗声道，“此树老迈，盘根错节，虽显龙钟之态，却也有沧桑之意。叶诗魁，请吧？”他把“请”字咬得很重，一副你先来，我看你能憋出什么屁的架势。
他自己早已胸有成竹。林家藏书颇丰，他记得有一首前朝诗人咏老槐的古诗，意境尚可，稍加改动，配合他诗童八星的文气引动，足以压服这个叶峰。
叶峰却没有立刻吟诗。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皲裂的树皮。槐树确实老了，有些枝干已经枯死，但更多的枝条上，嫩绿的新叶正在晨光中舒展开来，生机勃勃。树根拱出地面，像苍老的龙爪，紧紧抓住泥土。
他抬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到被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林傲，开口念道。
不是吟诵，更像是随口说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有些狂放的笑意：
“我本楚狂人”
五个字一出，林傲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
他感觉到一股“气”，从叶峰身上升腾起来。那不是昨日城头那种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无法无天、睥睨一切的狂气！
叶峰向前踏出一步，继续念，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扬，直透云霄：
“孔丘”二字落下，小院里的空气仿佛他一瞬间被禁锢了。
紧接着，以叶峰为中心，无形的文气轰然爆发！那文气并未化作金甲天兵，而是在他身后虚空之中，迅速勾勒、凝聚出一个模糊的虚影！
那是一个高冠博带、宽袍大袖的古人形象，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感受到他仰首向天，纵声长啸的姿态！虚影手中似乎还握着一卷竹简，却被他随意地挥动着！
“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林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重复这两句。他读过不少书，知道“孔丘”是儒家至圣先师，在这文道为尊的世界，更是文道源流象征之一！此人竟敢以“狂人”自居，还要“笑孔丘”？！
这是何等的离经叛道！何等的猖狂无忌！
可偏偏，这猖狂之中，又透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冲破一切束缚的自由与不羁！
那虚影随着叶峰话音，竟真的发出一阵清越如凤鸣般的长笑，笑声中带着对世俗礼法、对权威经典的无尽嘲弄与不屑！
“手持绿玉杖——”
叶峰第三步踏出，声如金玉。他手中无杖，但那虚影手中挥动的竹简，骤然绽放出碧莹莹的光华，化作一根通体翠绿、光华流转的玉杖虚影！
“朝别黄鹤楼！”
第四句落，虚影作揖离别状，身后隐隐有仙鹤清唳、高楼耸立的幻象一闪而逝，飘逸绝尘！
林傲“噔噔噔”连退三步，差点撞到身后随从身上。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他引以为傲的诗童八星文气，在这四句诗引动的天地威压和那狂放不羁的意境面前，渺小得像狂风中的一点烛火，连亮出来都显得可笑！
他准备好的那首咏槐诗，此刻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觉得满心都是惊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这叶峰，到底是什么怪物？！
然而，叶峰的诗还没完。
他看着脸色变幻、惊疑不定的林傲，看着他那副骄矜破碎后露出的仓皇，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他念出了最后一句，也是点睛之笔，将这份狂傲推向了极致：
“五岳寻仙不辞远——”
声音陡然转为铿锵，仿佛金铁交鸣，带着一种踏遍青山、求道不悔的决绝与豪迈！
轰！
他身后的狂生虚影，随这句诗，做出了一个拄杖远眺、意欲踏遍天下名山的姿态！虚影手中的绿玉杖，碧光冲天而起，搅动得小院上方风云微变，晨光都仿佛黯淡了一瞬！
而那句“不辞远”的余韵，如同实质的音浪，轰然撞向林傲！
“噗——！”
林傲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他体内那点文气被这股更加宏大、更加狂放的意蕴冲击得七零八落，反噬自身！
“公子！”两个随从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林傲。
林傲面如金纸，嘴角溢血，指着叶峰，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神里充满了惊怒、恐惧和难以置信。
叶峰身后的虚影缓缓消散，小院恢复平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轻轻晃动。
他站在原地，衣衫依旧朴素，甚至有些旧。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
“林公子，”叶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刚才只是喝了口水，“讨教完了？”
林傲死死咬着牙，鲜血从齿缝渗出。他想放狠话，想找回场子，但胸腔里气血翻腾，文宫震荡，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更重要的是，叶峰刚才那首诗，那种境界和气魄，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信心和骄傲。
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林傲用尽最后力气，怨毒无比地瞪了叶峰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三人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小院。
铁牛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还敢来挑衅峰哥！”他转头看向叶峰，眼中满是崇拜和兴奋，“峰哥，你刚才那诗太带劲了！什么楚狂人……听得我都想跟着吼两嗓子！”
叶峰笑了笑，没说什么，走到老槐树下，看着树干上深刻的纹路。
刚才那首诗，是李白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开篇。用在此时此地，既是对那老槐盘根如龙、亦有凌云之志的暗合，更是对林傲那种固步自封、以世家权威自诩的纨绔心态，最痛快淋漓的嘲讽与碾压。
“五岳寻仙不辞远……”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这文渊大陆，可比五岳要大得多了。
……
林家，深宅大院。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丢人现眼的东西！”一个身穿暗紫色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对着跪在下方、脸色苍白的林傲厉声呵斥。他是林傲的父亲，林家家主林震岳。
厅堂里还坐着几位林家的重要人物，脸色都十分难看。
林傲跪在地上，低着头，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回来之后，他自然添油加醋，将叶峰描绘得如何嚣张跋扈，如何用邪诗震伤自己，但对于自己主动上门被一首诗压得吐血的事实，却无法完全掩盖。
“父亲，那叶峰……那诗邪门得很！根本不是正经文道！”林傲咬牙道，“他定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我们林家绝不能……”
“闭嘴！”林震岳打断他，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他现在是城主亲封的‘诗魁’，众目睽睽之下击败兽潮，救了边荒城！你主动上门挑衅，反被重伤，传出去，我林家颜面何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眼中寒光闪烁：“这个叶峰……来历不明，手段诡异，一出现便搅动风云，更是获得了城主青睐……是个变数啊。”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缓缓开口：“家主，此子不可留。今日他能让三公子受辱，他日便能骑到我林家头上。边荒城的规矩，不能乱。”
“赵老说的是。”另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接口，“不过，城主那边……”
林震岳冷哼一声：“苏战？他不过是想借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敲打敲打我们几家罢了。但这小子若真成了气候，对他苏战也未必是好事。”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先摸清他的底细。派人去查，彻查！从他出现在边荒城的第一天起，所有接触过的人，所有说过的话，我都要知道！”
“另外，”他看向跪着的林傲，眼神冰冷，“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待在府里养伤，别再出去丢人现眼！至于那个叶峰……”
他顿了顿，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先让他再得意几天。边荒城……很快就不会这么太平了。到时候，有的是机会，让他知道，在这城里，光会念几句歪诗……是活不长的。”
堂下众人，心领神会，眼中都掠过一丝阴冷。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缓缓聚拢，压向边荒城。
山雨欲来。
而东城小院里，叶峰正指挥着铁牛，清理院中的杂草。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眯起眼。
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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