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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猪草

《山的恋歌》 深邃星空/著, 本章共3047字, 更新于: 2026-01-16 13:51

第十章 猪草

高家庄地处山区与平原交界地带,野草野菜种类繁多。

万根草、拉拉秧、磨盘草、四叶草、蚂蚱菜、蒲公英、车前草、蒺藜、苦菜、荠菜、茼蒿、灰菜、苍棵子、小果菜、含羞草、茅草、狗尾草、节节草、刺角菜、扫帚菜、龙葵、地黄、决明子、曲曲芽、苘麻、薄荷、艾草……简直数也数不清楚。

每次外出,高保山他们好像都能发现新的品种;而且口口相传,不但了解它们的习性,更知晓哪些可以入药疗疾,哪些能作野菜充饥,哪些是牲畜的美味佳肴。

磨盘草俗称“青馍馍”,植株直立丛生,高可达两米有余;枝干肆意分叉,叶片、茎秆通体覆盖一层细密灰白星状柔毛,像蒙了一层薄粉。花朵浅黄,果实圆扁。青绿色嫩果层层棱纹呈放射状排布,整齐围成圆盘;白色种子虽没什么味道,却饱满多汁。含羞草有毒,不能喂牲畜;但它的叶子却有趣好玩,轻轻触碰一下,叶片立刻卷曲起来,软塌塌的没了力气,就像一位害羞的小姑娘。刺角菜叶片边缘长满小刺,容易扎手;不过它的汁液能够止血消肿。地黄呈喇叭筒状花朵,颜色或淡紫色、或淡红色,小巧艳丽;含在嘴中用力吮吸,立刻一股甜水涌进喉咙,就像喝了蜜水。

蒺藜草在抽穗前质地柔软、营养丰富;可一旦抽穗,花序便会生出尖刺,这时候再用来喂牲畜,很容易划伤它们的口腔和食道。拉拉秧的茎上也布满细刺,同样不能喂给牲畜;要是不小心碰到,手或腿上就会被“拉”出一道道血痕,汗水一浸,那痛感便“嗞啦嗞啦”地直往骨头里钻。苍棵子茎秆矮小,叶面带刺;果实苍耳子有钩刺,也有毒。一天,高保山不知怎么惹到魏建平,他偷偷往高保山鞋里面放了几颗蒺藜,扎伤高保山脚;高保山气不过,摘了一把苍耳撒到魏建平头上,苍耳全部勾住头发,魏建平半天都没有摘下来。

狗尾草的用途就更多了。可以喂牲畜,可以做游戏,可以做工具。若是谁打猪草累了,躺到草地上睡着;同伴拿一根狗尾草当作了临时的搔痒棒,在他鼻尖上轻轻磨蹭,他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人也就醒了。有时,他们将捉到的蚂蚱、蜻蜓串在狗尾草常常的花茎上面;有时,将狗尾草插入蜻蜓屁股,看蜻蜓带着狗尾草笨拙地飞。蜻蜓飞起来,没有多远没力气了,落在地上;飞起来,没有多远又没力气了,又落在地上。

刺角菜、蚂蚱菜、苦菜、荠菜、茼蒿、灰菜、扫帚菜、曲曲芽、薄荷等等,这些野菜牲畜可以食用,人也可以食用;或蒜拌,或面煎,增添了农家一年四季许多吃食。

其实名义上是打猪草,不过是孩子们凑到一块儿的由头;他们挖猪草的时间很少,玩耍的时间倒多。

高家庄在村子中央架了一座高铁塔,分别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安装了四只广播喇叭,新闻、***、大队通知每天定时广播,成了高保山他们打猪草的时候竞相模仿的声响。

“各位社员同志们,注意啦——下面播报大队通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八点整;现在开始广播。”

“各位社员同志们,魏振理同志结婚第二天,新媳妇……啊……叫什么名字来着,嗯……我也忘了,不过人家新媳妇结婚第二天就参加生产队劳动,你们说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宣传,不值得我们表扬吗?”

……

学着学着,高保山他们不再打猪草;跑到路边,装模作样地观看草席扎的宣传栏上面张贴的“大字报”;跑到地头,兴高采烈地欣赏穿红衣服的新媳妇劳动,又新鲜,又有趣。

“唉!”

高保玉忽然发出一声叹息,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我看,新媳妇就像去年我捉到,却被建平又抢去了的那个‘少马甲’;高大,漂亮!”

“哈哈!哈哈!”

“不害羞,将女人比作‘少马甲’。”

众人一起取笑高保玉。

“我说的实话!”

“怎么回事?”韩彩霞问高保山。

“你记得我们去年一起捉蛐蛐?”

“记得。”

“你记得我们正烧着蛐蛐、蚂蚱、‘少马甲’吃得津津有味,你们几个女孩子来了?”

“记得。你们让我们吃,我们却不敢吃。”

“我们吃的就是保玉说的那个‘少马甲’。”

一句话,将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似乎又带到去年秋天,他们一起抓蛐蛐、斗蛐蛐。

蛐蛐好玩,却难捕捉。每到秋天,山林、树丛、路边,到处都是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这边刚停,那边又起,可等你一走到跟前,却再也听不到一丝声响,更别说知道蛐蛐在哪里了。

蛐蛐凭声音辨别优劣:叫声“唧唧”短促、细微无力、脑袋尖尖的蛐蛐,没有开牙,不能上场;的也不行;声音清脆响亮、浑厚低沉、个头壮实、颜色黑亮的蛐蛐,才算优良品种。

而且,蛐蛐分公母。公蛐蛐尾部只有两条须,翅膀宽大,能叫好斗;母蛐蛐尾部却有三条须,翅膀瘦小,身体肥硕胖大,却动作笨拙。

捉到蛐蛐,大家用纸板或塑料板卷成圆筒,封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带回家,放入铺好沙土的瓶子或罐子里精心饲养;调养数天,然后约定时间“斗蛐蛐”。

他们把蛐蛐放入稍大的土罐里,用茅草拨弄它们的嘴,引得它们相互厮杀。这时,蛐蛐张开翅膀,露出两颗“八字形”牙齿,嘀嘀叫个不停,就像仇人相见般红了眼,积蓄够力量,猛地扑上去撕咬。几个回合下来,失败者转身逃窜,胜利者则鼓起翅膀,发出得意的鸣叫宣告胜利。

玉米地、大豆地里那种胖嘟嘟的蟋蟀,高保山他们叫“油葫芦”。收割后的玉米秸里、稻谷堆,用树枝一敲跳出一片。

那天斗完蟋蟀,高保山他们正抓了些“油葫芦”、油蚂蚱和“少马甲”烧着吃,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活像一群茹毛饮血的小野人。高保玉捉了一只碧绿瘦长、性子老实的“少马甲”,独自在一旁玩耍;魏建平一把夺过来,便扔入熊熊烈火中。

于是,韩彩霞说道:

“当时,是建平不对。”

“就是!”

“是我不对。”

说着,魏建平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拿出一张相片。

“你拿照片做什么?”韩彩霞问他。

“你别问我做什么,你先说你害怕照相不?”

“害怕。”

“谁不害怕照相?”高保山、高保玉都异口同声地说道。

“大灯小灯打开,照相师傅的头颅钻进黑里透红的面绒布罩里面,每次我都吓得直打哆嗦;照相师傅喊‘一——二——三’,镁光灯‘啪’地一闪,我却闭上眼睛。”高保玉说道。

“我也是。”韩彩霞也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照完相,我磨磨蹭蹭地不肯走,一步三回头,就好像那些人说的那样,魂魄真的被收到照相机里去。” 高保玉又说道。

“有人说,烧照片,会滴血。”魏建平捏着相片挥了挥,语气带着几分诡谲,,“你们信不信?”

“我不信!” 韩彩霞立刻反驳,语气笃定。在她眼里,鲜血是一种红色的液体;而相片是纸墨,这话听着就荒唐。

“我也不信!”高保山说道。

“我也不信!”高保玉随声附和。

其实,每个人心里一边忌惮老辈的怪谈,一边却又压不住一颗贪玩的童心;心里又害怕又好奇,总想偷偷试一回。

“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不反悔!”

“不反悔!”

“好!好!我今天就让你们长长见识。”魏建平一边掏火柴,一边问,“若是滴血咋办?”

“我们服你!”

“服你!”

“服你!”

“刺啦”火柴划燃,火苗点燃相纸。相片边角慢慢蜷曲发黑,焦灰簌簌下落,一股呛人的焦糊气味令人低下头,捂着口鼻往后缩。几个人瞪大眼睛,却半点不敢后退。

“还没有看到血!”

“等等!”

“相片都烧一半了,还没有看到血!”

“再等等!”

“相片烧完了……”

相片烧成一团黑灰,随风飘散。

“嗨!”不知谁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原来没有血。”

这时,泪水却顺着韩彩霞的脸颊“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彩霞,你哭啥?” 高保玉问。

“我不知道。”韩彩霞委屈地说道。

“那你还哭?”

“看着相片里面的人一个个地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我也说不清为啥,就是特别难受。”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都不再说话,开始有点后悔燃烧相片。

“咯!咯!咯!咯!” 闹够,玩够,这时韩彩霞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出来做什么来了?”她问他们。

“打猪草!”

这时,男孩子们才想起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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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打除草,吃野味,烧照片,都是童年难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