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龙
清明节,高家庄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插柳枝。
老辈人说,清明插柳有两层意涵:一是留春,为的是留住转瞬即逝的春光;二是寄思,柳条柔韧绵长,恰如对故人剪不断的念想。
蒸“柳叶馍”、“小燕子”等各色小面食代替珍馐上坟,则主要是告诉故去的亲人,春日已至,家中烟火如常。
高保山不舍得吃分给自己的“小燕子”,都将它们插在了自家门口的柳枝上面;“小燕子”迎着风飞舞,仿佛真的活了过来,迫不及待地要将春天的消息告诉大家。
路过魏振平家,发现他家的柳枝上面没有插“小燕子”;于是,转身就往家跑,打算回去跟娘要几个送他。
“汪汪!汪汪!”
刚跑进家门,他却听到一阵小狗怯生生的叫声。声音忽近忽远,断断续续。
“小狗!”
他惊叫;有点怀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坐在椅子上抽烟,奶奶在床上纺线,两人好像都没有听见高保山的声音。
于是,高保山问:
“爹,咱家有小狗?”
爹笑而不答。
高保山又问:
“奶奶,咱家有小狗?”
奶奶也笑而不答。
话音未落,像是听懂呼唤,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却从奶奶身后的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轻声“呜呜”低吼。
“呀!真的是小狗!”
高保山又惊又喜,一下子扑上床,将小狗紧紧抱进怀里。
这是一只刚满月的小狗。圆溜溜的眼睛又亮,又有神,好奇地打量高保山。毛软乎乎的,比棉花还蓬松;滑溜溜的,比绸缎更细腻。
“呜呜!呜呜!”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高保山的善意,轻轻呜鸣;身体微微颤抖,又惊又怕。
“呜——别怕,小狗。”
高保山小心翼翼地抚摸小狗,抱得更紧了;仿佛失而复得,只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它浑身的寒冷与惶恐。
“保山,刚才我去大队部开会,说起话,六队队长说家里母狗生了一窝小狗;于是,我特意给你要了一只。”这时,高连根才笑着说明小狗来历。
高保山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抱着小狗“猛地”跳下床,扑向爹,好像要拥抱他。待要够到爹,却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立刻停住。
“爹——”他拉长声音喊。
这一声喊,让高连根瞬间红了眼;平日里所有的牵挂与疼爱,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
他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儿子,也抱住了那只小狗,问:
“保山,你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大——龙!就叫它‘大龙’!”
说着,高保山翻身爬上床。他问奶奶:
“奶奶,你能给我点棉花吗?”
“你要棉花干什么?”奶奶问。
“我给‘大龙’铺到窝里。”
奶奶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小团棉花,递给高保山:
“这是刚弹好的。若不是担心‘大龙’挨冻,我可不舍得拿出来。”
高保山接过棉花,小心翼翼地铺进娘为他准备好的纸箱,这才算是大功告成;不过,准备好了这一切,他却并没有将“大龙”放入狗窝,反而抱着它往外跑。
“一会吃饭,你去哪里?”陈明媛问。
“我让建平、保玉看看‘大龙’!”高保山边跑边喊,早把要送“小燕子”面花的事抛到脑后。
“它是什么品种?”魏建平问。
“‘狼青’!我爹说的!”
“‘狼青’是什么品种?”高保玉问。
“‘狼青’是中国特有的一种品种!我爹说的!”
高保山骄傲地回答。
魏建平点了点头。
高保玉也跟着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狼青”只是一类狗的品名,也不知道“狼青”是中国特有的一种品种;只是看高保山说得那样认真,便也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生怕扫了他的兴。
三人围着“大龙”,都不再说话;一个伸手,轻轻捋顺小狗后背蓬松的绒毛;一个掌心摊开,逗它伸舌头舔自己的手掌;一个指尖轻戳软乎乎的肚皮,见小狗蜷起身子,立刻又缩了回来。
就这样,“大龙”不但成为高保山的宝贝,也成为高保玉、魏建平两人的宝贝;三人与“大龙”形影不离,而他们也因“大龙”的存在,生活变得更加充实和有意义。
高保山在“大龙”脖子间挂了一个铃铛。“大龙”走到哪儿,铃铛就响到哪儿;不久,彻底放开拘束,到处肆意撒野。时而飞快地来回狂奔,刨起阵阵尘土;时而扑咬地上的纸团,摇头晃脑;时而又不见了踪影,没等高保山外出寻找,它却拖着一个猪尿泡回来了。
在它的眼里,仿佛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新鲜有趣;任何东西瞬间都可以成为它的玩具!
但是,若是外人靠近高保山,它立刻又警觉起来;守护主人,此刻又成了它天生的职责。
第一场大雪降临,它起初怯生生不敢出门。雪花落在脸上,便慌张躲闪。可是,没过一会儿,它就耐不住了寂寞,肆意冲进雪地奔跑、扑跃、打滚,蹦跳着去接飘落的雪花。看到雪地里自己身后踩下的一串串“梅花”般小巧的爪印,好奇得不得了;它歪着头,看了又看,然后又用鼻子嗅了嗅,好像要弄明白这脚印是怎么来的。
转了一圈,它没有弄明白。
于是,它又转了一圈。
转了又一圈,它还是没有弄明白。
于是,它又转了一圈。
终于,它转腻了。
它坐在雪地里开始思索。
终于,它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看到太阳底下高连根晒的棉鞋。
这双棉鞋看起来有些破旧,鞋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灰白色的棉絮从破缝里钻了出来。这是陈明媛准备晒干,缝补上裂缝的。
不过,“大龙”却并不知道主人的意图。
它一下跳上窗台,扫下棉鞋。
它伸出爪子,掏出一点棉絮;似乎有点犹豫,抬头瞭望四周。四周无人。
它后退一步,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确认没有危险,仿佛发现蕴藏着某种秘密;于是,再次低下头,鼓起勇气,越掏越快。
终于,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打断了大龙近乎疯狂的撕咬。
“你这败家的玩意!你干什么!”
听到呼喊,高保山跑出来。
“大龙”似乎对女主人的怒气有些不满,正警惕地往后退;看到高保山又委屈,又莫名其妙,依偎在高保山身边,不敢动一步。
“你看狗把你爹棉鞋撕成啥样?!”
陈明媛让儿子看掏空的棉鞋。她凶巴巴地说道:
“我看你得好好想想怎么管这条狗了!”
“以后不许咬爹的棉鞋!”
于是,高保山板着脸警告“大龙”;像对待做错事的小孩,又轻轻拍了拍它头颅。
“呜——呜——”
“大龙”低头呜鸣,像在认错;高保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可不准乱咬了。”
不过,承认错误是一回事,改正错误是另一回事。
“大龙”长得很快,高了、胖了、壮了,也更贪玩了。弟弟高保学小高保山六岁,长方脸,红面皮,看到“大龙”与哥哥亲近,羡慕得不得了。母亲却担心被狗咬伤,不准他与“大龙”玩。
兄弟俩年龄悬殊,玩不在一起。
“你照看弟弟一会儿。”娘说。
高保山不是下手没轻没重,就是一会儿不耐烦了,把弟弟弄哭。
“你就不能好好看你弟弟一会儿!”娘就说。
高保山却宁可弟弟换成一个妹妹。
“啊!弟弟要是妹妹多好!”
高保山心里想。他朦朦胧胧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妹妹。不过,妹妹却没有活下来;生下来不久夭折,被爹埋到乱葬岗。
每当这时,高保山又开始想念哥哥高保生。
“娘,哥哥什么时候来咱家?”他问娘。
“不知道。”
陈明媛说着,也难过起来。
“娘,我能带着‘大龙’去找哥哥玩吗?”
“你哥哥过两天就和你小姨来了。”
陈明媛话音未落,“大龙”不知怎的忽然箭一般扑向正在觅食的鸡群;猛地纵身一扑,前爪按住一只下蛋母鸡,锋利的牙齿狠狠锁在鸡脖颈。母鸡扇动翅膀,拼命挣扎;短促的啼叫了两声,双腿僵直地垂落,彻底不动了。
“娘!鸡!鸡!”高保学用才刚学会的语言,含混不清地喊。
陈明媛、高保山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陈明媛一下子恼了!
“养狗!养狗!都是你要养狗!”
她拉过高保山就打;也不知心疼死掉的母鸡,还是因为想起大儿,还是因为打了高保山后悔,又开始用力撕扭喊“吃鸡”的高保学的屁股。
高保学顿时大哭。
高保山奶奶从屋里迎出来,在门口接过高保学。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怎么都哭了?”
陈明媛抬手让婆婆看手里死鸡。
“娘,您看‘大龙’做的好事!”
“咬死鸡了?”
“嗯。”
低头瞧了瞧母鸡,又望向耷拉着耳朵、缩着尾巴、趴伏不动的“大龙”,高保山奶奶皱了皱眉说道:
“保山,你和‘大龙’出去玩,中午回来吃鸡。”
“奶奶,‘大龙’夜里能看家!”高保山喊。
进入五月,阳光强度与日俱增。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雨过天晴,槐河的河水高涨。天气也更加闷热了。
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上坡打猪草,来到槐河边的树下乘凉。
高保玉看着浑浊的河水一直漫到岸边,忽然不怀好意地问高保山:
“保山,你说狗会游泳吗?”
“不知道。”高保山回答。
“建平,你说狗会游泳吗?”
“不知道。”魏建平回答,“我没有看到过狗游泳。”
“我也没有看到过!”高保玉坏笑,然后问高保山:
“保山,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们让‘大龙’试试?”
“怎么试?”
“我们将大龙’扔下水,如果它能自己浮起来,游向岸边,那就说明它会游泳;如果它沉下去了……”
“不行!”高保山没有等高保玉说完,立刻说道,“这太冒险了!如果它沉下去了……我们怎么救它?”
“放心,河道不宽,水流不急,我相信‘大龙’会爬上岸。”说着,高保玉并没有征得高保山同意,抱起“大龙”就扔入槐河。
只见“大龙”蜷曲身体,猛地翻转,就在即将落水一刻,一跃而起,高昂头颅,四肢并用,迅速划向河岸。
“狗会游泳!”
“狗会游泳!”
高保玉、魏建平又惊又喜,连声高喊。
“大龙”跳上河岸,奋力抖落一身水珠,却丝毫不显狼狈。它回头望了一眼湍急的河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在确认刚刚发生的事情;然后快速向高保山奔过来。它力气很大,几乎把高保山撞倒。高保山上前一步,抱住湿漉漉的“大龙”。
“对不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既庆幸,又为“大龙”感到自豪。
“好样的,‘大龙’!”
高保玉也骄傲。他伸出手抚摸“大龙”额头,以示嘉奖;没有想到“大龙”并不领情,跳起来一下扑向他伸出来的右手,仿佛在警告他对自己的轻慢与侵犯。
“哎吆!”
高保玉猝不及防,急忙缩手;但是,已经晚了!他一只手鲜血淋漓,哭着跑回家。
“你看!你看!你看看!你家狗把孩子咬成啥样了?!”
高保玉他娘拉着他,像个泼妇似的来找陈明媛、高保山。
“是他先将‘大龙’扔入水中!”高保山辩解。
“那狗就该咬他?”
“是他又摸‘大龙’!”
“摸摸它又咋啦,狗就该咬他?”
“……”
高保山无话可说了。
“你说咋办?”陈明媛问高保玉他娘。
“你看都出血了,若是得了狂犬病可咋办?”
“那去卫生室注射狂犬疫苗?”
“对!注射狂犬疫苗!不但一针,是三针!”
“好!三针!”
从卫生室回来,陈明媛再也听不进儿子说的“大龙”夜里能够看家护院的挽留了;看到高连根,语气半点商量余地喊:
“明天到集上卖了它!”
“爹!别卖它!我保证它以后再也不咬人了!”
高保山挡在“大龙”身前,张开胳膊,不让爹靠近它;“大龙”奋力低吼,四脚着地,尾巴竖起,脖子上的毛也竖起来了,摆出一副准备战斗的姿势。
高连根无奈地摇摇头。
“保山,我们听你娘的安排。也许‘大龙’长大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第二天,来到集上,高连根说:
“保山,你卖狗,我去买别的东西。”
“嗯。”
狗市的人们看到高保山、“大龙”,都觉得好奇,纷纷围拢了过来。
“多少钱?”
高保山按照爹说的价格,把“大龙”卖给了最后那个问价的人。
“你为什么卖给他?”高连根问高保山。
“别人问问都走了,只有他掏出了一元钱。”
“好。”
说着,高连根从篮筐里掏出一对家兔。
“没有狗了,我给你买了一对兔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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