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马蹄
冬去春来，万物仿佛一下从沉睡中苏醒，泥土、草木、溪流、远山全都卸下冰封的沉寂，处处呈现蓬勃向上的生机。
地里的活计一样接一样，翻土、播种、除草、施肥，社员们经常顾不上回家吃饭，便由家人送饭到地头。生产队管“劳力”小米玉米粥。
“开饭啦！”
随着一声洪亮的吆喝，社员们接过热气腾腾的饭碗，顾不上滚落的汗珠，或在地头，或在田埂边，便迫不及待地坐下吃饭；小米玉米粥烫得直咂嘴，却吃得满心欢喜。
家人不能喝粥，等劳力们狼吞虎咽地吃饱；才能收拾东西，回家吃饭。
七十年代，孩子都上学晚。七岁的高保山还没有上学；又是与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做游戏，又是打猪草，又是也跟大人上坡，一起在田野里撒欢地跑。他瞥见魏建平偷偷喝粥，于是说道：
“爹！你看魏建平！”
“怎么？”
“他偷喝粥！”
高连根突然沉下脸。
“瞎看什么！我是队长，别人行，你不行！”
高保山感到委屈，眼眶一热，差点没有哭出来。陈明媛赶紧说：
“不行就不行，孩子又没说错，你吵孩子做什么！保山，我们一会儿回家吃饭。”
“我吃饱了。”
或许为了安慰儿子，说着，高连根抹了抹嘴站了起来，有意无意地朝魏振海一家人走去。魏建平见状，急忙跑开；一边跑，一边喊：
“保山！保玉！保山！保玉！”
“哎——”高保山答应。
“哎——”高保玉答应。
“走！我们看马去！”
“好！”
“好！”
“回家吃饭！”陈明媛喊。
高保山挥了挥手里爹没有吃完的一个窝头、一块咸菜喊：
“我不吃饭啦！”
他们来到魏振旺放马的地方看马。
魏振旺是一个瘸子，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没有治好；两只脚横着走路，一高一低，孩子们私下称呼他“路不平”。
他干不了重活，于是生产队安排他在“饲养处”工作，照管牛马。他喜欢孩子们，孩子们也喜欢他。
他总爱捉弄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先设一个圈套，引诱他们上钩；等他们上当，他又笑着承认是开玩笑。
孩子们提防着他，却防不胜防。
看到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围拢过来，魏振旺热情地打招呼：
“你们好呀。”
“你好。”三个孩子齐声回答。
“你们吃饭没有？”
“吃了。”
“那么，你们不去别处玩，到这里来做什么？”
魏振旺故意不理他们，躺到草丛中装睡。
“我们来看马。”高保山说道。
“马有什么好看？”
“好看！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看马吃草！”高保玉急忙说。
魏建平过去，魏振旺起来，央求道：“叔，陪我们玩会儿。”
“你们不烦我？”
三个人连忙一起说道：“不烦！不烦！我们喜欢跟你玩。”
“真的？”
“真的！”
“你们这么喜欢看马吃草，那我问你们：马有几个脚趾？”魏振旺煞有介事，又带着一丝挑逗的语气问。
“五个！”
高保玉抢先回答。本对生活常识一知半解，他却偏自以为懂；认为人五个，马便也是脚趾。
“哈哈！”
魏振旺、高保山和魏建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尽管高保山与魏建平也说不准答案，却笃定马要是长五个脚趾，那简直成了怪兽！
“叔，四个？”魏建平想起鸡爪的模样，试探着问魏振旺。
“不对！不对！”
魏振旺头摇得像拨浪鼓。
高保山知道马蹄前面是一个圆弧形状，至于后面是什么模样却不得而知；犹豫片刻，他猜测道：
“三个？”
魏振旺却依旧摇头，瘪着嘴，做出小瞧他们的样子。
“不对！不对！也不对！”
魏振旺话音未落，突然，高保山趴了下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半跪半爬地爬向正在吃草的枣红马。
“你干什么？”魏振旺急忙问道，生怕枣红马受了惊，一脚踢伤他。
“叔，我数数马蹄。”高保山笑着说，满不在乎。
“砰！”
魏振旺还是提醒晚了，高保山已经凑到了枣红马的身下，歪着头想看看马掌，一探究竟；马的后蹄忽然蹬出，一下将他踢翻，四仰八叉躺到地上。
“哎哟！”
高保山捂着肚子喊出声。
“伤到没有？”魏振旺赶紧问。
高保山忍痛站起身，到处摸了一遍，似乎没有骨折的地方。
“没有。”
他呲牙咧嘴地说道。其实还是有些疼。
“看清楚没有？”高保玉却问高保山。
“没有。”
“几个？”魏建平又问。
“不知道。”
“唉——”
高保玉和魏建平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又接着笑了起来。
“马只有一个脚趾。”魏振旺笑道。
“一个脚趾？”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老师没有告诉你们，马是奇蹄动物？”
“我们没有上学，没有老师！”高保山不服气地说道。
此刻，在他的眼里横着走路的魏振旺显得更丑了。简直就是丑八怪。
“路不平！”
他一边痛骂枣红马，一边诅咒魏振旺；变得像魏振旺一样的成了“路不平”，也不再看马吃草，忍着剧烈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同高保玉、魏建平回家。
一轮红日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落日的余晖如熔化的黄金般洒遍广袤的田野，每一寸土地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你们猜，我最近发现什么新鲜事儿了？”高保玉讨好地说道，仿佛希望转移高保山的注意力，减轻他的疼痛。
“你能发现什么！”高保山没有好气地说道
“你发现啥？”魏建平却感到好奇地追问。
“我发现啊——”高保玉神秘兮兮地往四周扫了一边，看到四周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着朝上尿尿，女人蹲着。”
“呸！”高保山啐了一口高保玉，骂：“你耍流氓！”
“不！不！”高保玉急得跺脚辩解，“我没有耍流氓！”
“那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发现女人向下尿尿的？”
“我不说！”
高保玉不肯说明原因。其实，纯粹就是好奇，半点儿别的心思没有。
“别管我咋发现的，你们说信不信？”他问。
“不信！”
“不信！”魏建平不但不信，两个食指戳着腮帮子，故意做出一副丢脸的样子，羞辱高保玉，“哦——哦！羞！羞！羞！偷看女人尿尿！”
高保玉急红眼，扑过去追打魏建平。
“俺是无意瞅见……”
他到底还是将缘由说了出来。
“哈哈！”
高保山忘记疼痛，捂着肚子大笑；这样一笑，肚子又抽搐起来，疼痛更加厉害了！
高保玉也被弄得哭笑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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