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荡秋千
从高保山家出来,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胡同;胡同右拐尽头,是中心大街。中心大街南头立着一棵年岁无考、据说已有数百年的古槐树。村里黑子奶奶最年长。她说,她爷爷的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树已经矗立在此。
历经岁月沧桑,老槐树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村庄的兴衰;虽然已经部分中空,被顽皮的儿童填满各种各样石块,却依然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如撑开的巨伞,在夏日里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看它的样子,早该枯死了!”
“老了却不死,它一定是一棵妖树!”
村里“除四旧”,几位进步青年坚信这是封建迷信的象征,是阻碍村庄发展的毒瘤,影响新思想传播,流弊深远、贻害众人,必须坚决彻底地铲除;拿着斧头、砍刀、锯子将老槐树团团围住。
当一个青年心情激动,带着几分狂热,举着砍刀奔向老槐树。
“啊!”
大喊一声,他立刻停住了脚步。只见成百上千条蛇——有绿皮的,也有花皮的,粗的如碗口般,细的似筷子样——从树根一直缠到了树顶。
初五,村里人在古槐树南侧搭起秋千迎春。
秋千可以单人荡,也可以双人荡;秋千架得很高,技巧好能荡得高过横梁,碰到古槐树的树枝。
男人女人们像一群欢快的鸽子,纷纷聚拢过来,簇拥着围在秋千旁。有的身先士卒,有的驻足观望,有的跃跃欲试;有人上前试着荡上两下,却没有荡起来,惹来一片哄笑。
“再高点!再高点!好嘞,高过横梁啦!”
高连水看到穿着新衣服,一个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被小伙子们送过横梁——小伙子与她们搭档,能够荡得更高——,仿佛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空中翩跹,激动地与周围的人群直拍手。这样,小伙子们精神抖擞,更加卖力了;仿佛自己也跟着她们一同飞向了那片欢乐的天空。
“唉!”
不知谁暗地里发出一声叹息,打断了欢乐的气氛;时间一久,大家都玩腻了!
“我们比赛咋样?”有人提议。
“对!比赛!看谁拿第一!”高连水第一个拍手响应。
“要比赛,最好有奖品。有人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谁出奖品?”高保山问,目光扫过四周。
他与高保玉、魏建平听到要比赛,三人相视一笑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因这突如其来的较量和未知的奖品,变得既紧张,又充满了无限遐想与渴望。
“我!”
随着韩志国一声喊,众人立刻欢呼起来。
韩志国是韩彩霞的父亲。他白净面皮,矮胖身材;喜眉笑眼,透着一股憨厚的实在劲儿。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慢条斯理,却吐字清晰明白;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落在别人耳中格外亲切温暖。走路时,他的左胳膊总是自然垂着不动,仿佛与身体融为一体;只有右胳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站定之后,他会不自觉地蜷起手指,做出一个优雅的“莲花指”姿势,仿佛在演戏一般无声地诉说一个无人能够知晓的故事。
早年,他通过远房亲戚的介绍,到天津从学徒干起,最后成为一名机械厂正式工人;吃尽了苦头,也因此深刻体会到生活的不易。他自己生活上极为俭省,粗茶淡饭便是满足,但对人却异常慷慨大方。城里的同事和村里的乡亲们提起他,无不竖起大拇指,既夸赞他的为人,更敬重他的品格。村里人若要去天津,总会先想到找韩志国;村里的修路、修桥等公益事业,他也总是捐钱最多的那一个。
高连婷长着一张瓜子脸,两道长眉下是一双秀美的眼睛,肤色微黑却难掩容光焕发;鼻梁中间带着家族遗传的几颗雀斑。她性子安静通透,自有一种优雅的娴静气质,而且十分能干;丈夫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生活。
韩志国和高连婷从代销店买来六个脸盆、十条毛巾。众人又一阵欢呼。
得到消息,村支书高连东赶了过来。
“书记,你来当这个裁判长。”韩志国笑说。
“好。”
高连东并不推辞。他看了看奖品,说道:
“我们分成男女两组,各取前八名,一等奖三名,二等奖五名。评委我、志国、振幅老师、连水、振海,每个人根据心目中标准排列顺数,总分数由少到多决定名次。”
高保树获得男子组第一名,他媳妇获得女子组第一名;高连婷获得女子组第五名。
高连东、韩志国与魏振幅老师一同为获奖选手颁奖。现场众人起哄,非要高保树和他媳妇像小两口亲热。
“亲一下!亲一下!”众人齐喊。
韩志国为高连婷颁奖。
“亲一下!亲一下!”众人又齐喊。
“大家安静!”喧闹声中,高连东装作生气;众人却只顾嘻哈取笑,根本没把他的提醒放在眼里。他无奈地摇摇头,索性也跟着笑了起来。
“经村委会研究决定,我现在郑重宣布:今年我们村继续‘扮玩儿’。各生产队接到通知,立刻抓紧准备,正月十五公社汇报演出争取优异成绩!”
话音一落,原本喧闹的人群陡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众人先是愣神,随即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连东身上。等明白事情经过,又一阵喧闹;一哄而散,纷纷回生产队准备。
“扮玩儿”既是祈福消灾、驱恶避邪,也是劳累一年后的农村人一起凑个红火热闹;这不仅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人们在这红火的氛围中暂时忘却疲惫,感受着古老的习俗带来的吉祥与喜悦,期盼着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高家庄“扮玩儿”的项目非常齐全。踩高跷、划旱船、舞狮子、舞长龙、扭秧歌、抬芯子、大头娃娃、猪八戒背媳妇、傻小子扑蝴蝶,应有尽有。
高保树踩高跷,身着鲜艳的戏服,脚踩两米多高的木跷,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时而腾跃翻转,时而稳如泰山,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高连婷驾驶旱船,头戴花饰,蓝布衫花长裙,在艄公船桨的引导下,踏着鼓点模拟着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划行,船身摇摆仿佛真的随波起伏,忽左忽右,悠悠荡荡,妙趣横生。
魏振海舞狮,昂首阔步,金睛圆睁;时而跳跃嬉戏,时而摇头摆尾,既充满了喜庆,又力量十足。
高连明的舞龙队伍蜿蜒如巨龙,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龙珠在前引领,龙身翻腾起伏,时而盘旋上空,时而俯冲地面,气势恢宏,令人叹为观止。
陈明媛的扭秧歌队男女老少手持彩扇,随着欢快的乐曲翩翩起舞,脚步轻快,笑容满面。
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组成憨态可掬的大头娃娃队伍,戴着夸张的大头面具,手持道具,两两结伴,嬉笑打闹,悠悠前行,模样又逗趣又热闹。
韩彩霞几个抬芯子的孩童,装扮成各种神话人物或历史故事中的角色,站在高高的芯子上,由大人小心翼翼地抬着巡游,色彩斑斓的服饰和精致的妆容让人目不暇接,仿佛凌空起舞的精灵,历史那些人物真的活过来了。
建设子表演猪八戒背媳妇,从上到下圆滚滚、胖乎乎,憨态可掬,一步一晃;一边背着扮演“媳妇”到处乱窜,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模样既滑稽又可爱。
拴住子表演的傻小子扑蝴蝶充满了童趣,手持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故作在后面追,动作又笨拙又可爱。
不过,大家还是最喜欢高连水扮演的“丑角”!
只见他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老太太绣花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后脑勺上歪歪扭扭地插着个干瘪的丝瓜瓤,当作俏皮的发簪,在头顶晃悠。脸中央用浓稠的白粉抹出一块方正的“豆腐块”,边缘还故意描了道深色的轮廓,显得格外滑稽。再在那“豆腐块”周围这儿一点、那儿一抹,贴上几颗乌黑油亮的豆皮当麻子,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又爱卖弄的老太婆模样。身上套着一件洗得起了毛边的大襟褂子,袖口磨得发亮,领口还别着个旧铜扣。最绝的是那长杆铁锅烟袋,咕噜咕噜冒着青烟,他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缭绕中更添几分市井气。
这丑角要多丑有多丑。脸上沟壑纵横,眼角堆满皱纹;却偏偏迈着碎步往人跟前凑,一边喷着呛人的旱烟,一边挤眉弄眼,一边“暗送秋波”,走到哪里,哪里笑声一片、骂声一片。
“臭老妖婆,烟喷我一脸!”
“哎哟喂,老妖婆,你都快亲到我脸上了!”
“……”
大家白天排练,夜里巡演。
队伍最前面是两人抬着的横幅,上面写着村名和生产队名,标明这是哪一支“锣鼓队”。
横幅后方,首先是锣鼓队;其中一面大鼓引领着整支队伍的节拍。
“冬仓、冬仓、冬冬仓,龙冬仓、龙冬仓、仓冬仓!”
每当听到这震耳欲聋、仿佛从遥远山谷深处传来的锣鼓声,整个村庄仿佛瞬间将从顺梦中唤醒;老人们放下手中活计,孩子们争先恐后奔向街头,盼着一睹巡游队伍的风采。
巡演完毕,韩彩霞问高保山:
“你累不累?”
“累!”
“哪里累?”
“头累!”
高保山指指头,然后问韩彩霞:
“你累不累?”
“累!”
“哪里累?”
“腰累!”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既带着几分疲惫,又透着满心欢喜。
正月十五在公社的汇演中,高家庄的扮玩队伍荣获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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