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爆竹
新的一年,带来新的希望。每一个孩子,都心存敬畏,又满怀憧憬。
过了腊八,年关临近,家家户户开始忙年。
家里不宽裕,爹只为高保山买了两挂鞭炮、几个二踢脚和烟炮仗;他却只敢燃放鞭炮、二踢脚,不敢燃放烟炮仗。因为某天高保玉燃放烟炮仗,冒过一阵烟雾,炮仗却没响;于是,他走过去拿了起来。刚攥入手中,“砰”,炮仗炸响,炸了他一个乌眼青;从此,两只眼睛不再对称,视线总是习惯性往一旁偏,哪怕正视旁人,也透着斜吊的姿态。
屋内潮湿,高保山便天天将鞭炮拿到窗台阳光下面晾晒。拆开包装,今天拆两个、明天拆两个,拿去跟高保玉、魏建平比赛;点燃往远处扔,一边比谁扔得远,一边比谁鞭炮响亮。
他担心被父亲发现自己“偷盗”鞭炮,拆下鞭炮,赶紧东藏西掖。腊月二十八,这一次他将鞭炮藏进了他爹放在案头的烟盒,转头忘记。
高保树吃过晚饭,来找他爹聊天。
高保树已经结婚。婚后高保树,更成为街坊嘲弄的对象。大家既羡慕他娶了一个高中生媳妇,又嘲笑他个性,老婆孩子大于天。朋友聚会,笑语喧阗,就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中,五嫂却猛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嗔怪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笑意,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又坚定不移地扭住了他的耳朵,转身就走,全然不顾及什么面子不面子。
“轰!”
众人忍俊不禁地哄笑。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高保树疼得龇牙咧嘴,任由五嫂拉着一步三晃地向外走,一边笑着说,“等我一会儿回来,等我一会儿回来。”
至于他回不回来,谁也不当真。
这种没什么主见,一心只守着“热炕头”的日子的人,看似目光短浅,却如鱼得水,自得其乐;街坊们嘴上不说,不知多少人想学着他放下一切,却终究说说容易做着难,说放下就真能放下吗?
大家都高保树是一个糊涂虫,利用他的人用完还要取笑他。
“五哥,我们等你回来喝酒,你咋没影了?”有人打趣。
“你嫂子催命似的派活,一直没有做完。”于是,高保树叹了一口气,然后装作无奈地回答。
“干完地下活,是不是你和嫂子又上床干活了?”对方又逗他。
“没有没有,千真万确,没有的事。”
高保树知道大家都在捉弄自己,却并不生气;只是减少外出,倒是每天晚上不管有事没事,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到高保山家,掏出烟叶,窸窣卷烟,有一句没一句说话。
他吸烟的样子有点滑稽。
深吸一口气,胸廓鼓得老高;接着,他梗直脖子,缓缓吐出烟圈。烟圈飘到半空,又被他猛地吸了回去;稍顿片刻,烟气从鼻孔里冒出来,就像两根冒烟的烟囱。
他憋气厉害。一口吸掉半只烟卷。直到烟丝燃尽,长长的灰烬纹丝不动。末了,他弹掉烟灰,然后在鞋底上捻灭烟头。
高保山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干脆放下小人书,一边听他与爹说话,一边饶有趣味地观察他一根接一根卷烟、吸烟。
高连根吃完了饭,一推饭碗,脱掉鞋子,一只脚踩到椅面上,一边说话,一边转身从案板上拿起那包香烟,指尖夹住烟蒂,又从裤兜里摸出火柴,“嚓”划亮。
“保树,年货都备齐了?”
“备齐了。”
“孩子可好?”
“好。”
说着,高连根眯起眼,点燃凑近“烟卷”。他憋足了气吸烟。刚燃到一半,火星猛地一跳,“烟卷”却像是突然“罢工”似的,竟没再继续燃烧。
高连根皱了皱眉,感到纳闷,将那截熄灭的“烟卷”拿到眼前细看,忽然,随着刺耳的“呯!”的一声,鞭炮炸响,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鲜血顺着高连根的嘴角流下来。一张关公脸涨得通红,仿佛被烈火炙烤过一般,因愤怒与痛苦而扭曲变形。
“叔!你点的鞭炮!”
高保树这也才发现高连根点燃的不是“烟卷”,而是鞭炮。
“是!保山!怎么回事?”
“我……”
高保山吓坏了!冷汗瞬间浸湿后背,心脏几乎要冲破喉咙;他不知怎么回答,张了张嘴,却像被塞进一团棉絮,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耳朵嗡嗡作响,悔恨与恐惧就像交织成的一张密不透风网将他紧紧裹住。
从床上滑下来,双腿发软,他忘记了最本能的逃跑;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你!”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仿佛平地惊雷,高连根猛地挥起手,直指高保山;仿佛片刻之间要将他撕碎。
高保山闭紧眼睛,额角的青筋因紧绷而微微凸起;身体发抖,肌肉紧绷,等待着那即将降临的、或许会让他铭记一辈子的迎头痛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唯有他急促的心跳,如重锤落鼓,又沉闷,又猛烈。就是给他一千个豹子胆,也不敢用鞭炮炸伤爹。
“去!去!去!保山去一边,我给你爹看看。”
陈明媛打断高保山思绪,将他推到一旁,为高连根擦掉血渍,查看伤情。
高连根在高保树面前,到底手下留情。
高保山跑去韩彩霞家。
“保山,发生了什么事?”高连婷看到高保山满头汗水,慌慌张张的样子,担心地问。
“我把爹炸伤了!”
“怎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
“伤到哪里了?”
“不知道。”
“你伤到没有?”韩彩霞问高保山。
“鞭炮又没有炸他。”高连婷笑道。“彩霞,你在家与保山玩一会,我去看看你舅。”
高连婷来问,他这才知道爹鼻子炸破,嘴唇炸掉一块皮;越想越怕,若是当时像高保玉那样炸伤眼睛,那他可就万劫不复了。
第二天,高保山回到家,奶奶指着他爹那还没好利索的嘴唇说道:
“看看,你干的好事!”
“奶奶,我不是故意的。”高保山委屈地说道。
他提心吊胆了,担心父亲重提旧事;不过,父亲却好像完全忘记,如同这事压根没有发生。
除夕傍晚,高保山将鞭炮竹竿上捆;准备天黑放一挂,五更放一挂。他爹在天王、井王、灶王这些地方摆贡品。
“保山,1000头的鞭炮怎么这么少?”高连根问。
“少吗?”高保山反问。
“我看比你开始晒的时候少了不少。”
于是,高保山“嘿嘿”笑了,不再狡辩。
“爹,我晒的时候掉下来几个。”
为了鞭炮是自己掉下来的,高保山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鞭炮给爹看。
“您看!”
“哦。”
高连根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任由高保山拾掇鞭炮,转身离开。
“你娘下出水饺,去给我端过来,我摆上。”
说着,他结果一碗水饺,来到大门口,念念有词,往家里“请”去世的老人。
“保山,家里去世的老人来了,别乱说话。”
高保山害怕了,赶紧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一边往暗处瞅,仿佛爷爷跟在身后。
第二天四点,高保山醒过来,奶奶、爹、娘早已起床。奶奶正烧着水,准备下睡觉。爹则将年前买好的一副“一元复始九州同庆,八方和合四海升平”的中堂挂了起来,随后挪开字画,将“家谱轴子”端正悬在中堂正中央,堂屋的方桌上,各色供品一一摆放整齐。娘为高保山穿好新衣服。高保山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在“家谱轴子”上的位置。
他看不见,爬上椅子;爹却又将他轻轻抱下来。
“初一早晨,谁也不能上椅子。”他说。然后,在方桌前放了两个蒲墩,方便来拜年的人磕头。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砰!砰!”
放鞭炮的人家一家比一家早。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砰!砰!”
这时,村子里鞭炮此起彼伏响起来。放鞭炮的人家一家比一家早,生怕错过了这辞旧迎新的第一声爆响;接连不断的声音,仿佛一场盛大的交响乐。顿时,空气中弥漫硫磺与硝烟混合独特的刺鼻气味,既令人激动,又令人兴奋。
“快,保山,点鞭炮!”奶奶喊。
“快,保山,点鞭炮!”爹喊。
“快,保山,点鞭炮!”娘喊。
高保山没有吃饱,拜年的人群接二连三已经开始登门。
“过年好!”
“过年好!”
“过年好!”
也不知是谁先起头,也分不清谁喊谁没有喊,大家齐声高喊。有人进屋,有人没有进屋,都穿着新衣服、新鞋子的大人小孩也不嫌弃脏净、地方,见了老人、长辈就跪下磕头。人多,屋里装不下,跪满院子;院子也跪满,干脆跪到大门外。
“你爷你奶过年好!”
“你爹你娘过年好!”
“你们起得都早!”
老人们满脸堆笑,连忙把来拜年的孩子们一一扶起来。别看他们上了年纪,眼睛可尖着呢,谁来了、谁没来,心里门儿清。
拜年的队伍几乎成了每个村庄必不可少的风景!这也是高保山最喜欢的传统之一。他觉得热闹,也特别有人情味。
吃过水饺,高保山也和魏建平、高保玉一道去拜年;哪家给爆米花,哪家给软枣,哪家给醉枣,哪家给糖果——一年又一年,这些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唉,保树家又是爆米花。”
“哎,保玉,你家怎么又是软枣?”
“彩霞家最好,今年又是块糖!”
“快去!三大爷醉枣只有两瓶,去晚就没有了。”醉枣那深褐色的果肉浸泡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表面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甜腻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想想就口舌生津,馋得人直咽口水。高保山自己喜欢的东西,以为别人肯定也喜欢。
“我不喜欢醉枣,一不小心会吃到虫子。”高保玉一边摇头,一边吐舌头,好像真的吃到一条虫子。
我不喜欢,,仿佛裹着一层。可一不小心,指尖便会不自觉地触碰到那冰凉湿滑的果皮,或是被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郁酒香勾得心神荡漾,眼睁睁看着那颗饱满的醉枣便落入了口中。
韩彩霞家安装了有线广播,播放县、公社或大队广播站的节目。早晨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晚上转播《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节目联播》。
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趴到床上听耳机,忘记拜年。
“保山,你们拜完年了,在这里听广播?”高连婷问。
“哎呀!没有!”
他们一骨碌翻下床,赶紧往外跑。
爆米花、软枣醉、枣糖果、山楂、煮熟的山药丸,零食装满口袋;高保山又跑了回来,往韩彩霞口袋里装。高保玉、魏建平就用手指戳着腮帮子,羞他;一会子却又忘记,三人和解。
韩彩霞乐享其成。当然,她也有自己回报高保山的方式,而且总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隔一段时间,高保山的口袋里就会发现几块糖果、一把软枣或是几块柿饼。
“彩霞,是不是你给我放的?”高保山问她。
若是身旁有人,她便拼命地摇头,着急否认;若是只有两人相对,她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那模样分明已经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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