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季
童年的生活简单,日复一日,都好像在重复的昨天生活;一年四季,快得就像四天。
春天来了,褪去厚重的棉袄,整个人都轻快起来;风里不再有冬日的寒意,人们连呼吸也都觉得格外舒畅了。
风是温的,雨是柔的,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新芽缀满枝头,花苞次第绽放,万物疯也似的蓬勃生长,到处都是鲜活的生机。
高保山与伙伴们却并不懂得春光的美好和珍惜,只知道整日在外疯玩;挖野菜、折柳笛,简单的快乐就像漫山遍野的野花热烈奔放。
这个时候,小燕子去而复返;啁啾啼鸣,四处筑巢,准备建立新的家庭。
高保玉喊高保山、魏建平到他家看燕子。一对燕子贴着地面低飞,一会啄来湿润的软泥,一会叼来细碎的干草、绒毛,一趟趟不停地往返;在梁上起起落落,仔细堆砌。他们站在门边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静静地看着,瞧着泥巢一点点隆起,又是,又是高兴,又是新奇。
“看!燕巢筑得真快!”魏建平说道。
“嘘!别说话!”高保玉轻声喊。
“保玉,我们看燕巢筑在屋梁第几等?”高保山提醒他们注意观察。
“怎么?”高保玉问。
“一等穷,二等富,三等四等卖豆腐。”
“呀!保玉,是第一等!”魏建平惊呼。
“谁说的?”
“你看,从底下数可不是屋梁第一等?”
“保山,第几等是从屋梁底下数还是从顶上数?”高保玉问高保山。
高保山不知道。不过,高保玉却还是嫌弃晦气,找了一根长竹竿,将燕巢戳落下来。
“不看了!不看了!”高保玉没有好气地说。
在高保山家的东面,隔着两条胡同,是村里唯一的一个的理发店。一间房,临街开了一扇门,门口挂着招牌,红漆写着“便民理发店”。店里实在局促,一把理发椅,一个盆架、一个衣架、一个晾手巾架,就已经塞满了整个空间;人在里头连转身都费劲,稍不留意就会磕碰着各种物件。理发匠是一位残疾姑娘,腿脚不便,行动迟缓。尽管手艺精湛绝伦,总能精准地满足客人的要求剪出理想发型的弧度与层次,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微笑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令人感到一种独特的安心的味道;但身体的局限,却让她无法像常人那样自由活动,经常不小心刮破客人的下巴,每每引得孩子们惊叫“出血了!出血了!”,而姑娘则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于是,多数人更愿意在剃头挑子上理发。
夏日炎炎,剃头匠师傅总爱寻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在浓密的绿荫下支起他的摊位;而到了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剃头匠则巧妙地选择北墙根下的向阳之处,避开凛冽的北风,沐浴着难得的暖阳。
剃头挑子一头是长方凳,凳腿间嵌着三个抽屉:最上层带锁,用来存放零钱;下面两层则整齐码放着围布、剃刀、发剪等理发用具。另一头是个圆笼,里面装着脸盆与火炉。剃头匠手中的“唤头”叮当作响,村里人便知道剃头的来了,纷纷呼朋引伴地赶来。
孩子们图热闹,大人们则凑在一起唠唠家常。于是,剃头挑子旁便成了临时聚会的场所。
剃头匠一边与周遭或坐或站等着理发的顾客天南海北地聊天,一边一边理发、刮脸。
走街串巷的理发匠是中年男子,非常健谈。他用湿热毛巾捂住高连水的脸,往一个容器里挤了一些剃须液,加水后盖上盖子摇晃了几下,用圆形毛刷打出白色泡沫;然后涂满高连水的脸颊和下巴。瞬间,高连水变成一位“白胡子老头”。
剃头匠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剃刀刀柄前端,小指勾着末端,弯腰歪头,聚精会神地操作;高保山他们则在一旁着迷地观看,仿佛他不是剃头匠,而是一位精心雕刻艺术品的艺术家!
剃刀在高连水的颈项上来回滑动,与皮肤接触,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伴随着一次皮肤紧绷的刺痛。高保山他们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都觉得刮脸是一项危险的事情,又想看,又不忍看,生怕剃头匠手中的剃刀一刀下去,将那光滑的脖颈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立刻高连水就会没命似的。
于是,孩子们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不是高连水,而是在刮脸!
高连水不知道孩子们正在为自己担心,却认为自己刮完胡子会显得年轻。
“保山,三大爷帅不?”他笑着问高保山。
高保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可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
“帅……就是有点吓人。”他小声嘟囔。
“哈哈!哈哈!”
高连水哈哈大笑。他认真地照了照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有危险。没有危险。”
“磨——剪子嘞——,戗——菜——刀——”
悠长的吆喝声响起,所有人都知道磨刀匠来了。
听见这熟悉的吆喝声,主妇们纷纷从家里拿出用钝了的剪刀、菜刀,请磨刀匠打磨。
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对于打磨什么并不在意,在乎的只是那份好奇与热闹。
磨刀匠的行头十分简单:一把长条凳,两块功用不同的磨刀石——一块粗磨,一块细磨。
磨刀匠的行头十分简单:一把长条凳,两块功用不同的磨刀石——一块粗磨,一块细磨;长条凳一头挂磨刀石,旁边坠着一个铁罐,用来蘸水,另一头放着工具箱和坐垫,箱里装着刷子、铲子、锤子等工具。
长条凳通常是老旧的木制结构。粗磨石表面粗糙不平,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粗粝、沉重。细磨石却细腻如玉,色泽温润,光滑、细腻。
准备打磨刀具,磨刀匠会先将刀具高高举起,对着亮处仔细检查磨损程度;然后用手指轻轻划过刀口,感受其锋利程度;随后眯眼琢磨,在心里构思打磨方案。
高保山他们正在怀疑,刀口是否将磨刀匠划伤。
忽然,磨刀匠睁开眼。
“啊——”孩子们不由惊呼。
磨刀匠却扮个鬼脸,伸开手掌,显示自己并没有划伤;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不再理会孩子们,也不再犹豫,按照想好的方案开始打磨。
他不停地往刀具上淋水,防止刀刃因摩擦过热受损;一边打磨,一边用锤头反复敲打。粗磨过后细磨,一边吹吹刀口,测试锋利程度;若是锋利不够,便继续打磨,直至满意。
若是一处没有了生意,他就扛起长条凳,到别处招揽生意;一边走,一边抑扬顿挫地吆喝“磨剪子来——戗菜刀——”,直到找到新的活计停下。
有时候,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他们跟着磨刀匠跑遍全村。
换货郎不用喊。
“拨浪鼓”咚咚、咣咣一响,高保山和所有的村民都知道,他们最喜欢的商贩——换货郎来了。
换货郎的“拨浪鼓”分两部分:上面是锣,下面是鼓,锣鼓两侧各缀着两枚弹丸。鼓下有柄,随着换货郎转动鼓柄,弹丸敲击锣鼓,便分别发出发出咣咣、咚咚的声响。
锣是换货郎铜锣,鼓有的是羊皮鼓,有的是牛皮鼓,有的蛇皮鼓;蛇皮鼓带花纹,牛皮和羊皮鼓的声响却更清亮。
“换货郎来了!换货郎来了!”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他们一边喊,一边抢过换货郎的“拨浪鼓”转动听声响。
“换货郎来了!换货郎来了!”他们没有抢到“拨浪鼓”的也喊,替换货郎招揽生意。
换货郎的推车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商店”!
暖瓶、茶碗、缸子、勺子、绳子、杯盘、草帽、葫芦、纸扇、蒲扇、竹篮等生活用品,油盐酱醋、虾酱之类的调料,针线、顶针、鞋垫、手套、布头、头花、发夹等服饰用品;麻糖、子糖、薄荷糖、甘蔗、柿饼、柿皮、“麻神”(一种花生榨油后用渣子压成的圆饼)、“欢喜团子”、糖精等小食品;鸟笼、玻璃珠、香包、风车、拨浪鼓、泥人、不倒翁、风筝、小灯笼、“吹胡子瞪眼”(一种玩具,有红色鼻套、黑色胡子和彩色塑料条,可戴在双耳上,嘴巴一吹气,彩色塑料条就会充气伸直,让人又惊又奇又觉滑稽,嘴巴收气时塑料条便自动缩回,反复吹气收气,塑料条一伸一缩,其乐无穷)、小彩旗、面具等小玩具;还有铅笔、橡皮、小刀、本子、石板、滑石笔等学习用具,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孩子们团团围住换货郎的车子,生怕自己看中的玩意儿被别人抢先拿走;有的踮着脚尖往车里瞅,有的指手画脚,有的把攒了许久的知了壳高高举起,只等货郎点头便立刻递上去。
可把来换货的大人们急坏了。
“小孩子家,一边去!小孩子家,一边去!”他们直喊。
孩子们假装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东问西问,要不完的东西,问问不完的话。换到东西的,就向同伴展示;没有换到东西的,问完往家跑,换货郎的要求回家拿需要的物品。
换货郎的商品可以交换,也可以买卖;但是村里人口袋里没钱,所以只好交换。头发、玻璃、废铁、废铜、骨头、旧衣、破鞋,总之收购站收购的物品都可以用来交换。
有一天,高保玉实在找不到可以用来交换的物品,他发现了他爹放在屋檐下的雨鞋,于是拿去换了一把弹弓。结果,一整个夏天,下雨的时候他爹只好赤脚出门;雨天路滑,生怕鞋帮打滑拧坏了,不得不将凉鞋提在手里。
把碎干粉炒熟,染上五颜六色的颜色,再用糖稀揉成团,用一根细线吊起来,就成了一个个好看又好吃的“欢喜团子”。
高保玉最喜欢吃“欢喜团子”。
“喜欢不?”换货郎拿着“欢喜团子”问他。
“喜欢。”高保玉回答。
“那回家拿鸡蛋来换!”换货郎怂恿高保玉拿鸡蛋来换。
“不!我娘打我。”
高保玉摇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与失落,只好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开。鸡蛋金贵,这是家里攒下的口粮,也是换钱的唯一指望。
高保山从家里拿来一双塑料鞋底。
“你换什么?”
“糖精。”
“保玉、建平,走,我们去我家喝糖精醋水!”
高保山喊住高保玉、魏建平,跑回家从井里打上鲜凉水,放入糖精,然后倒上醋,坐在院子梧桐树下,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肚儿圆。
“你们做什么呢?”韩彩霞来找高保山,看到他们都坐在阴凉地里,于是问。
“喝糖精醋水!”高保玉兴奋地说道,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尝尝!”
高保山递给韩彩霞一碗,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又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
韩彩霞喝了一口,却立刻“哇”地一下猛地吐了出来,差点喷得高保山一身。
“你想酸死我啊!”
“哈哈!”
“哈哈!”
高保玉、魏建平开心地大笑。
“酸吗?”高保山不好意思地问。
“酸!”
“开始不酸。后来糖精不够了,醋这玩意儿就浓点了。”
“这里面你们放了多少醋啊?”
“二斤。”
“呃,我们喝着挺好!”
魏建平、高保玉坏笑。
“冰棍!冰棍!两分钱一根!”
卖冰棍儿的穿着白色工作服,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来到胡同口。
“保山,冰棍甜,你给彩霞买一根。”魏建平说道。
“没钱!”
冰棍儿虽然并不贵,但高保山他们却没有钱买;多数时候,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似乎也是一种享受。
三个男孩子,虽然都快要成为小伙子了,还光着上身,只穿短裤。这时,高连婷用小麦换西瓜回来,看到韩彩霞与高保山他们在一起,于是说道:
“走,彩霞,我们进家吃西瓜。”
然后,她招手也让高保山回家。
“保山,你和保玉、建平把几个西瓜用竹篮放进井里,井水浸着,等你爹回家我们中午吃。”
“好唻!”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爽快答应。
高保玉、魏建平吃完西瓜回家,高连婷却没有让韩彩霞走,留下她中午在家吃凉面。
一家老少齐动手:高连婷扦面,高保山奶奶切黄瓜、淖香椿芽,高保山、韩彩霞剥蒜。老人摇着轱辘从院里的水井中打上冰凉的井水。高连婷煮好的面条,在凉水里浸过两遍,浇上麻汁醋汤、蒜泥,高保山、韩彩霞在家待不住,端着凉面跑到胡同口,一边吃面,一边找也蹲在自家大门口吃饭的高保玉、魏建平说话。
在高保山的记忆中,好像浸在井里的西瓜没有吃完,秋天却来了。
许多树木褪去了夏日的绿装,换上了色彩斑斓的新衣。大雁开始成群结队飞往南方过冬;它们究竟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却谁也说不清楚。
“大雁飞,飞得美。天空中,排成队。雁哥哥,前面飞。雁妹妹,紧跟随。一字飞,人字飞。团结紧,不掉队。”
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天上飞,时而变换队形,时而齐头并进;发出“嘎嘎”的嘹亮叫声,在寂静的田野上空回荡。
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在地上跟着大雁跑,一边跑,一边学大雁“嘎嘎”叫,一边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儿歌,歌声清脆响亮,又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快乐。
偶尔看到一只灰喜鹊,他们却喊:
“长尾巴狼,长尾巴狼,娶媳妇忘了娘。”
燕子春天来,却不见秋天离去;大雁秋天离去,春天却又看不到它们的踪影。这个现象高保山感到非常困惑。
“为什么?”他父亲。
“我也不知道。”
父亲却摇了摇头。
“燕子应该也是去南方了吧?”他说。
“嗯。”
高保山似懂非懂,却又肯定地点点头,表示赞同。在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对世界一无所知,却又认定父亲无所不能;这份近乎迷信的信赖,令他认为父亲永远正确。虽未说出口,自己对父亲却是又敬又怕。
瓜果次第成熟。苹果啊,石榴啊,梨子啊,桑葚啊,栗子啊,简直吃不完。高保山不仅将美好的事物,慢慢享用;就连饮食也是如此,从不贪多求快,总想将这份美味的愉悦与内心的满足缓缓延展,生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这幸福温暖的瞬间。中午他娘煮了嫩玉米,他玉米粒一颗颗剥下来,与高保玉、魏建平、韩彩霞他们分享。
家里枣树上的枣红了,他爬上树专挑最红、最大的采摘。
“下来!枣还没红呢!”娘发现,命令他从树上下来。
“这颗红!”他摘一颗塞进嘴里。
“你现在都吃掉,过年就没有红枣蒸年糕了。”
“我只吃几个。”
娘批评他,他却摘下就跑。吃剩下的嫩玉米芯沉甸甸的,不用看,往往树上一砸,红枣落一大片;娘心疼得怒骂,他躲在一旁偷笑。
隆冬时节,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大人小孩都被困在这偏远的山村,无处可去,只能缩着脖子,在屋檐下瑟瑟发抖。
无奈之下,大家都挤进了那间简陋的“饲养处”,像一群受惊的羔羊般紧紧挤在一起,用彼此微弱的体温抵御这无情的严寒。
这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尿液混合的浓烈气味,刺鼻难闻,但谁也顾不上嫌弃,更不觉得肮脏,只求能多一丝暖意。
黄牛在食槽边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哞哞”声,像是在抱怨这漫长的寒冬,又像是在呼唤同伴;骡马则不安地刨着蹄子,偶尔发出几声嘶鸣。人们则围坐在一旁,口鼻间不断涌出团团白气,你一句我一句闲唠家常。
冬天农闲,也是相亲的季节。
今天五哥高保树订婚,新媳妇上门时从“饲养处”前经过,晒太阳避寒的村民们便兼做了“监考官”。
高保树是高保山二大爷家的孩子,与高保山是邻居;因为在叔伯兄弟里面排行老五,于是街坊邻居和兄弟们都叫他五哥。叫习惯“五哥”,反倒忘记他小名叫“清明”,大号是“高保树”。
生产队分粮食,会计魏振海喊“高保树”,没人答应。高保树与人说笑,魏振海看到他就在眼前,便扯了他一把喊:
“你聋了!来领粮食!”
“哈哈。”
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喊的是“五哥”。
“准五嫂”高中毕业,个子高挑,梳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子,脸颊羞得通红,低着头从二十几个人面前缓缓走过;她的胳膊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紧紧地贴在身上。
五哥一个劲地点头,一个劲地陪笑。
“五哥,喜糖!喜糖!”高保山他们向他讨喜糖。
“去!去!净捣乱!”
他没有喜糖,却掏出喜烟分给大人们。
“吸烟!吸烟!”
大家都替“五哥”高兴。家里穷,找媳妇不容易,能找到一个高中生做媳妇,就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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