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肺结核
尽管已经答应给孙子过生日,高保山爷爷却没有能够等到这一天!
知道肺结核传染,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与高保山保持着一段距离,绝不敢与他面对面交谈,生怕那带着病菌的飞沫也会侵入他的身体。这样,他整天将年幼的孙子驮在背上,时间一久,小小身躯带来的重量便如泰山压顶一般愈发沉重了。
来到高连水家门口,高衍公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于是,他想找个地方歇会儿脚。可还没等站稳,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如火山爆发,他咳嗽得更厉害了;胸口发闷,大口喘气,豆大的汗珠也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双手发抖,不听使唤,整个身子不住发颤;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在肺叶上面,每一次呼吸,都带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咳咳!咳咳!咳咳……”
“爷爷!爷爷!”高保山喊。
他感到害怕。一双小手慌忙不停地擦爷爷脸上不断淌下的汗水。
“保山!”
“哎!”
“我们回家。”
“哎!”
高保山懂事地用力点点头。
“来!你在这块石头上站一会,爷爷喘口气,然后你再爬到爷爷背上来。”
“嗯”
高保山又懂事地用力点点头,然后勾住爷爷的脖子,手脚并用往上爬。可没等他爬上爷爷后背,爷爷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而无力的声响。
“哇——”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高保山吓坏了!
“爷爷!爷爷!爷爷!……”
高保山惊恐地哭喊。他跪下来身体,紧紧抱住爷爷。他想将爷爷拉起来,却怎么也拉不动。
这时,爷爷却突然缓缓睁开眼,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摸了摸高保山的头,苦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道:
“保山!”
“爷爷!”
“害怕不?”
“不怕!”
“要是爷爷不在,就没人背着……哇!”高衍公满意地躺在孙子怀里,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解脱的微笑。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火;没有说完,又猛地吐出一口暗红黏稠的鲜血,闭上双眼。
喷溅的鲜血,到处都是,就像一朵朵悄然绽放的凄艳的红梅,悲壮苍凉。
“爷爷!爷爷!”
高保山又大声哭喊起来,不停地摇晃爷爷已经停止抖动的身体。
“叔!叔!你这是怎么了?”
高连水第一个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慌与焦急。看到高衍公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一动不动,他却也不敢移动他的身体了;一边急忙往回跑,一边喊:
“来人呐!来人呐!衍公病了!衍公病了!”
众人七手八脚将高衍公抬回家的时候,他却也停止呼吸了!
——他再也不能给孙子过生日,不能与疼爱的孙子玩耍,再也不能兑现承诺教导孙子像自己一样地消灭日本鬼子!
“怪我!怪我!都怪我!”
高连根捶胸顿足,哭天喊地。
“爹啊——!”
他猛地扑倒在地,泪水像决堤的山洪;肩头剧烈抽搐,双手抠地,嘶哑的哭嚎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一年到头在生产队忙碌,却一直抽不出空与爹到大医院看病,总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想到爹就这样突然去世,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悔恨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啃噬着他的身体,令他痛不欲生。
“连根,这不怪你。”
高连根他娘倒是更加冷静了。她翻出一条新毛巾,浸湿后给高衍公擦拭身上的血渍,小心翼翼地整饬仪容。她不说话,也不哭泣,仿佛丈夫只是睡着了一般;在众人的帮助下脱掉高衍公的衣服,一点一点擦洗身体。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她说,“这是命,不怪谁。”
屋里挤满人。大家七嘴八舌,没有人注意到高保山,也没有人管他。陈明媛一盆清水洗成血水,再换一盆清水。
沉痛的一幕,深深刻入高保山的脑海;既害怕看,却又忍不住看,永远、永远、永远也忘不了此时此刻爷爷的死给自己带来的失落和伤悲。
爷爷葬在大青山上。
有时娘会带着高保山去上坟。
“爷爷!爷爷!”高保山经常喊。
“你爷爷不在了。”娘对高保山说。
“爷爷去了哪里?”高保山带着孩童特有的执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恐惧问。
“天上。”娘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高保山的头说;既思念,又不舍。
高保山抬起头,努力看向天空;仿佛在那一片深邃而蔚蓝的天空中,能寻找到爷爷的身影。
望着树荫下长满青草的爷爷的坟茔,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既不明白生,也不明白死。
“爹,保山想你!”娘说。
“娘,爷爷能听到吗?”高保山问。
“能!”
娘一边烧带来的纸钱,一边供品丢进火里。
小草枯萎明年还会发芽,高保山不知道一年后爷爷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却心里清楚,自己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就像爷爷走后奶奶一个人偷偷哭坏了的眼睛,一吹风就流泪;哭坏了耳朵,别人跟她说话她再也听不清楚。
难道哭坏了的眼睛、耳朵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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