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衍公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这是一九六七年春末。
天蒙着灰蓝的雾色。院中的梧桐一树残花落尽,枝干缝隙里悄悄拱出嫩黄新芽。屋内灯光昏暗。随着一声啼哭划破黎明前的寂静,高连根第二个孩子出生。
高连根守在炕边,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碰了碰襁褓里婴儿皱巴巴的小脸,连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望着这个通体通红、娇嫩皱缩的新生命,又是欣喜,又是怜爱。
他有点不知所措。
如今媳妇再次临盆,他反倒比第一次更加紧张了;甚至有点怀疑一个生命冲破黑暗降临世间究竟就是为了什么!
这个小生命是如此孱弱,如此懵懂,如此笨拙,对未来又如此充满未知!
小家伙皮肤薄得像一层透亮的软纸,仿佛一碰就会戳破似的;呼吸微弱轻浅,像窗外法桐初绽的嫩芽在悄悄吐纳,而每一次起伏,又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让人忍不住想要轻轻抚摸,却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命。
“哇!”
新生儿啼哭起来。
“你看什么!”
一声吼,打断高连根沉思。
“我……”
高连根张开双手,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了。看到媳妇累得满头大汗,脸颊泛着红晕,额头汗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慌忙拿过毛巾,轻轻递到她面前。
然而,媳妇陈明媛推开他的双手,急切地指向身体下方——孩子被高连根抱在怀里,脐带却还连接着孩子的身体。
“脐带!”陈明媛喊。
“咋办?”高连根问。
“剪刀!”
“剪刀在哪里?”
“你找?”
陈明媛用包被裹住孩子,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渍。高连根又新奇,又紧张,手忙脚乱地帮助媳妇剪脐带。一旁四岁的大儿子高保生被惊醒,却莫名地大哭起来。
“你凑什么热闹!”
高连根见状一巴掌扇过去。
“你打孩子做什么!”陈明媛喊。
“他……我……”
高保生不敢哭了。
他急着爬起来瞧小弟弟,最终却没敢;“唉”,叹了一口气,他又躺下。陈明媛系好脐带,伸出一只手,疼爱地抚摸了一下高保生的脸,说道:
“保生,你有小弟弟了。”
“奶奶!”
这时,高保生看到奶奶端着一盆热水进屋,却以为有了靠山,光着屁股爬起来,又哭了起来。
“你打孩子做什么。”高保生奶奶将热水递给陈明媛,一边抱过高保生,一边责怪高连根。
——这个长孙家里人都不待见,只有她心疼。孩子长着枣核脸、尖下颌,面容憔悴,皮肤黝黑,胆小怕事,说话尖声尖气像个女孩子,气得爷爷直骂“一点不像他”,可其实这孩子最像他爷爷。
“他爹嫌他捣乱。”
“一个孩子能捣什么乱?”
“奶奶,是弟弟还是妹妹?”高保生问奶奶。
“弟弟。”
“奶奶,我看看弟弟行吗?”
“睡觉!”高连根又吼。
陈明媛却将婴儿递到高保生和他奶奶的面前。
“娘,又是一个小子!”
“连根,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娘,让爹给孩子起名。”
“不,你起。”
“老大叫保生,希望他保命;老二,那咱就保个根基,小名保山,大名就叫高保山。”高连根略一思索回答。
“宝贝,你有名字了。”
陈明媛长舒一口气,做出亲吻的动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忍不住轻轻贴住婴儿脸颊。
高保生钻进被窝。
自己有了弟弟,他把脸埋进被角,听着外屋低低的说话声和婴儿偶尔的哼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被边缘,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如果若是知道因为有了弟弟,自己却被送人,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哇!”
高保山开始啼哭,依偎在母亲怀里,轻轻蹭着母亲温暖的身体,一双小手不由自主地乱抓。张嘴喊住,张嘴贪婪地吮吸起来。
不过,由于他还没有掌握技巧,结果浪费了不少乳汁。
“慢点!慢点!”她轻轻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又无奈,又心软。
“生了吗?”
高衍公(高保生的爷爷)起床,手里提着一盏提灯来到门口。——按照农村习俗,他不能进儿媳妇屋子,所以在门外着急地喊。
“没听见哭吗?”奶奶一边没好气地回答,一边重重地关上房门,“生了,是个小子。”
“好!好!那就好。咳!咳!……”
高衍公一边转身回屋,一边自言自语。要是妻子用讽刺的语气说话,他是不会搭腔的。
“唉,从来就没有人好好听我说话。咳!咳!”他小声抱怨。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既然知道母子平安,他认为没有自己的事事情了,回屋继续睡觉。背影却透着几分迟疑不定,几分不知所措。
他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眉峰平缓上扬,眉头偏高、眉尾顺着眼尾往上撇,天然一副升起的八字模样;眉梢锋利如剑直插鬓角,左腮有颗带毛的黑痣,透着强硬的性子。说话粗声粗气、大大咧咧,看似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心里却把一切都记在心上;为人既热情,又精明强干。
那是抗日战争时期一个秋天的下午。
地里的玉米刚抽穗。天气炎热,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平日早出晚归,家里难得见人影的忽然撞开大门,跑回家;一边跑,一边喊儿子:
“连根!连根!连根!”
“哎——”
高连根正在上茅厕,听见喊连忙翻墙答应。
确认儿子在家,高衍公转身拴大门,又高兴又神秘的样子。
“一进门就喊孩子,什么事?”媳妇从堂屋走出来问。
“我需要确认连根在家。”
“那么,你白天关大门,又发神经病?”
“你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那你又是买肉,又是买酒,做什么?”
“嘘!轻点声……”高衍公一把抱起还提着裤子的高连根,却对媳妇说:“跟你说了,你也会高兴!”
“爹,啥事?”高连根兴奋地问。
“啥事儿,屋里说。”
“告诉你们吧——你们知道陈家村鬼子的事吧?”高衍公却迫不及待地问。
“知道。”
“鬼子怎么了?”
“鬼——子——死——了!”
原来陈家村有个碉堡,里面驻扎着一个日本兵。这家伙整天侵门踏户、偷鸡摸狗、烧杀抢掠、奸**女,无恶不作,早已成了周围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自卫队摩拳擦掌,决定除掉这个祸害。
前几天,自卫队从送饭人那里打听到日本兵今天下午去县城,于是便提前在去县城的路上挖了个陷阱。
“爹,鬼子掉进陷阱没有?”高连根问。
“掉进去了!”
“我们埋伏在路旁的玉米地里,眼看着一步步走进,然后掉进陷阱。呵呵!呵呵!”
想着日本兵骑摩托车摔进陷阱的狼狈模样,高衍公笑了起来。
“鬼子开枪没有?”媳妇担心地问高衍公。
“没有!没有!还没有等他开枪,我们就一刀扎进他的胸膛。”
“太好了!”高连根禁不住地拍手喊道。
“大伙儿把他围住,不停地呐喊。他不敢动。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他又急又怕,张牙舞爪得都快要疯了。”
“他做什么?”高连根紧张地问。
“他不停地喊:‘救我!’‘救我!’‘救我!’”
“你们救他没有?”
“当然没有。我们假装要救他,来到跟前,全部亮出家伙,一拥而上,一阵刀砍枪砸,于是那鬼子就呜呼哀哉了!”
“爹,鬼子呢?”高连根激动地问。
“我们把他埋了。”
“你们把鬼子埋哪儿了?走!带我去看看。”
高连根拉着爹去看鬼子。高衍公头却摇得像拨浪鼓。
“嗯——这个可不行!这是军事机密。”
“鬼子报复我们咋办?”媳妇认为自卫队这是给村里惹了大祸,担心地问。
“难道我们自卫队就眼看着鬼子欺负老百姓?”
一句话把妻子问住。
“不能!”高连根握着拳头喊。
高衍公赞许地点点头。
“对!我们必须得认清日本鬼子‘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的豺狼本性。这么多年了他们贼心不死,我们必须得斩断他们伸出来的魔爪,只有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才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高连根和娘都不说话了。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但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终究不过是纸老虎,或许这便是前辈们留给我们的最残酷的教训。”
说罢,高衍公摇头晃脑地自斟自饮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从茶杯里抿酒。他撕了一只扒鸡腿给儿子,一只扒鸡腿给媳妇,自己却一个咸鸡蛋没有吃完,一斤酒见底。
为此,他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上午,全县的日本兵奉命去省城集合,于是再也没有人提及陈家村日本兵的事;日本鬼子也没有对陈家村和高家庄进行任何报复。不久日本宣布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由于无人看管,碉堡的砖石便被附近村民一抢而空,都拿去垒墙盖房。再去陈家村,已经见不到碉堡的任何踪迹。
高衍公认为,肺结核也许是自己长时间风采露宿落下的毛病。最近,他觉得浑身乏力,咳嗽也更加厉害了!
他自己偷偷去公社医院。
“医生,我啥病?”他问。
“肺结核,而且已经晚期。”医生说。
“还能看好不?”
“你早干什么去了?”
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索性对病情只字不提;儿子儿媳催他去看病,他嘴上应着,却只去卫生室拿点止咳糖浆应付了事。
房间里,高连根对娘说:
“娘,我爹又咳嗽了!”
“可不是咋!”
“前几天我劝他拿药,他拿药没有?”
“拿了。但是吃了药好像并没有管用。要不你抽空带你爹去医院看看?”
“行。”
“我想跟他谈谈他的病情,可他不像我这样愿意敞开心扉。”
“……”
“我曾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等死,而他却用一种看透生死的无奈语气对我说:‘人老了,死怕啥?’”
“现在解放了,我们刚过上好生活,以后的日子还长。”
“你劝劝吧。”娘说着,眼圈红了,向高连根抱怨,“你爹就是个老顽固!他啥事儿都跟我对着干。从来也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咳嗽得这么厉害,我劝他,他听了吗?”
“听了没有?”
“听了就好了!”
“真是气死我了!”
“人家医生说咳嗽不能抽烟,不能喝酒,可他停止一天了么?我都懒得说他了!”
“娘,我劝劝爹。”
高连根以为爹也许感冒,过几天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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