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道观比唐铃想象中更破。断了一半的匾额斜挂在门梁上,“玄真观”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模糊的凹痕。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门轴直接脱落,整扇门板轰然砸进院里积水的泥坑。唐铃面无表情地跨过去。
肩上的伤还在渗血,每走一步肋下都像有锥子在戳。她摸黑找到主殿——其实也就剩个三面漏风的破屋子,正中的泥塑神像缺了半边脑袋,露出里面干裂的稻草。
“借个地儿。”唐铃对着神像说了句,也不管它同不同意,直接瘫坐在供案下的干草堆上。
怀里的《百妖谱》还在微微发烫。她咬着牙撕开左肩被血浸透的衣料,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查看伤口。
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三尸妖的毒。
“真会挑地方。”唐铃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布包浸了水,但里面用油纸裹着的伤药还算完好。这是她自己配的“百解散”,解不了三尸妖的毒,但能延缓毒性蔓延。
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时,疼得眼前发黑,却一声没吭。
干完这些,她才借着神龛后漏进的月光,翻开《百妖谱》。
无字的第一页,那行血字已经凝固,像烙在泛黄纸面上的伤疤。
“契动,妖醒。百日之内,长安必覆。”
唐铃盯着那十二个字,看了很久。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落,砸在她手背上,冰凉。
“契动……”她低声重复。
师父临死前烧掉谱中三页时,嘴里反复念叨的也是“契”。那时她以为老头是毒入肺腑说胡话,现在想来,那三页纸上恐怕就写着这“契”的秘密。
而今晚她封印三尸妖失败,通宝反噬,炸街的动静惊动了地底的东西——这大概就是“契动”。
至于“妖醒”……
唐铃脚踝上那圈青黑色勒痕隐隐作痛。
她合上册子,将它塞进怀里,背靠着冰冷的供案,闭上了眼睛。
先活过今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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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唐铃被腹中的绞痛唤醒。
她已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加上失血和淋雨,此刻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她挣扎着爬起来,在道观里翻找。
前殿没有,偏殿塌了一半,最后在灶房角落的破瓦罐里,摸到了两个硬得像石头的供饼。
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唐铃把饼掰碎,泡在积了雨水的破碗里,等它稍微软化,才就着浑浊的雨水吞下去。饼渣刮过喉咙,像吞沙子。
吃完,她靠着灶台喘气,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尊落满灰尘的灶君像上。
“你看,”她对那泥像说,“我要是饿死了,你这道观可就真没人来了。借你两个饼,回头还你三斤白面——如果我还能弄到白面的话。”
泥像自然不语。
唐铃歇够了,开始清点家当。
三枚锁妖通宝,一枚彻底碎裂,一枚变形严重,只剩最后一枚还算完整——但灵力也耗了大半,三个月内别想用来封妖。
《百妖谱》一本,目前已知功能:封妖、记事、预警。副作用:反噬起来能要命。
随身匕首一把,刃口有缺。
铜钱十七文——够买两碗素面。
伤药所剩无几。
唐铃把所有东西摊在地上,看了半晌,笑了。
“真够穷的。”
她将东西重新收好,撕了截衣摆把肩伤重新包扎,然后扶着墙站起。烧还没退,走路时脚步虚浮,但她知道不能在这道观里久留。
三尸妖没死,迟早会找过来。
而她现在,打不过。
得弄钱,弄药,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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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的长安西市,在白日里恢复了往日喧闹。
昨夜的爆炸和大火成了早市上最热门的谈资。酒肆掌柜哭天抢地,武侯铺的人在现场拉起了麻绳,几个穿着青袍的钦天监吏员在废墟间翻捡着什么。
唐铃混在人群里,头上戴了顶不知从哪个货摊顺来的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远远看着那片废墟。
酒肆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架,但奇怪的是,火势并未蔓延到相邻的铺子——仿佛有什么东西把火焰牢牢锁在了那间屋子里。
“听说了吗?昨晚那火,是蓝绿色的!”旁边卖胡饼的摊贩对顾客比划,“邪门得很!”
“怕是妖物作祟……”买饼的老妇压低声音,“我这半月啊,夜夜听见地下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唐铃耳朵动了动。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摸出两文钱:“来个饼。”
“好嘞!”摊贩麻利地包好胡饼递来。
唐铃接过,咬了一口,含糊道:“您刚才说地下有动静?在哪片儿啊?”
老妇警惕地看她一眼。
唐铃咧开嘴,露出一个市井混混式的笑:“我住延康坊,最近夜里老睡不踏实,听着像耗子,但又不像……”
“哎哟,可不是耗子!”老妇像是找到了知音,压低声音,“我家住怀远坊西头,就挨着渠边。这半个月啊,每到子时,渠水下面就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撞渠壁!吓得我夜夜念佛!”
怀远坊,西渠。
唐铃记下了。
她又跟老妇扯了几句闲话,这才揣着饼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眼废墟方向——那几个钦天监的人似乎从灰烬里扒出了什么,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唐铃立刻压低斗笠,转身钻进了一条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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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唐铃蹲在西市南门的墙根下,面前摊了块破布,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捉妖,便宜。”
路过的人大多匆匆瞥一眼就走,偶尔有几个驻足,也都是好奇打量这个裹着破旧灰布袍、戴着斗笠的年轻女子。
“姑娘,真能捉妖?”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蹲下来,眼神里透着怀疑。
“看什么妖。”唐铃头也不抬,“灶台边的、屋梁上的、小儿夜啼的,十文钱一次。会要命的,另算。”
“那……要是家里最近老丢东西呢?”男人压低声音,“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就是灶上的勺、檐下的铃,隔三差五就不见了。”
唐铃终于抬眼看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约莫七八日。”
“丢之前,家里可有人病过?或者……死过?”
男人脸色一变。
唐铃心里有数了。她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带路吧。先看,能解决再谈价。”
男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还算体面的小院前。男人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唐铃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她目光扫过院墙角落——那里有几道极浅的爪痕,像是什么小兽留下的,但痕迹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您家最近,”她缓缓开口,“是不是有人咳血?”
男人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我老母亲半月前开始咳嗽,这几日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
唐铃没回答。
她摘下斗笠,从怀里摸出那枚还算完整的锁妖通宝,握在掌心。铜钱微微发烫——不是针对妖物,而是针对某种“病气”。
这不是妖作祟。
是“病妖”。
一种极罕见的、依附于疾病诞生的低等妖物,以病人的精气为食,偶尔会偷些小物件筑巢。
“能治。”唐铃说,“诊金三十文,药材你自备。”
“三十文?!”男人瞪大眼睛,“这、这也太……”
“那你另请高明。”唐铃转身就走。
“等等!等等!”男人急忙拉住她,“三十文就三十文!但你要保证治好!”
唐铃回头,扯了扯嘴角:“我只能保证驱走那东西。你母亲的病,得看大夫——去东市秦氏药铺,报我的名字,能便宜两成。”
男人将信将疑地付了定金。
唐铃收了钱,走进院子。她在灶房角落蹲下,手指抹过那暗红色的爪痕,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果然是病妖。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沿着爪痕洒了一圈。粉末接触痕迹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青烟。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吱吱声,像老鼠,又像婴啼。
唐铃面无表情地又撒了一把。
声音消失了。
她站起身,对男人说:“今晚子时之前,把东市秦氏药铺的‘清肺散’买回来,给你母亲连服三日。三日后若还丢东西,你来西市南门找我,我退钱。”
男人连忙道谢。
唐铃摆摆手,揣着刚到手的十五文定金,走出了小院。
日头已经偏西。
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走进一家包子铺,买了三个肉包,就着免费的凉水大口吃完。胃里有了东西,身上的烧似乎也退了些。
该回去了。
唐铃拐进小巷,准备抄近路回道观。可刚走到巷子中段,她脚步一顿。
前方巷口,站着三个身影。
披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唐铃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枯瘦如柴的手——
三尸妖。
它们找到她了。
而且这次,是白天。
唐铃缓缓后退,手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一枚半废的通宝,和一把豁口的匕首。
三尸妖同时抬头。
帽檐下,六只幽绿的眼瞳在黄昏的光线中,亮得瘆人。
“谱。”它们齐声说,声音重叠,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或者,死。”
唐铃深吸一口气,笑了。
“巧了。”她说,“我选第三条路。”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撞向身侧的土墙!
那墙本就年久失修,被她这么一撞,竟轰然塌出一个缺口。唐铃滚进隔壁院子,不顾院里晾衣老妇的惊叫,踩着晾衣杆翻上院墙,跳进了另一条街。
身后,三尸妖的嘶鸣声紧追不舍。
唐铃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肩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得找个地方——
前方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武侯正骑马巡街而过。
唐铃眼神一凛,咬咬牙,冲了出去,直接扑倒在马蹄前!
“救命——!”她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嘶喊,“有、有妖物追我——!!”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武侯们勒住缰绳,为首的队正翻身下马,是个三十岁上下、面容冷硬的男人。
“怎么回事?”他皱眉看向唐铃,目光扫过她肩上的血迹。
唐铃指着身后巷子:“那里……有三个穿黑斗篷的……它们追了我三条街……”
队正示意手下过去查看。
两名武侯持刀入巷,片刻后回转:“头儿,巷子里没人。”
队正盯着唐铃:“你确定?”
“我确定!”唐铃捂着肩膀,脸色苍白——这次不是装的,“它们就在……”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三道黑影正静静立在那里,六只绿瞳隔着半条街,与她对视。
然后,它们缓缓抬起枯爪,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地下。
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随后,黑影消散在屋檐后。
唐铃脊背发凉。
队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屋顶。他沉默片刻,蹲下身,压低声音:“姑娘,我不管你是真遇着麻烦了,还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武侯铺只管人间事,不管阴间债。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起身,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巡逻。
唐铃坐在地上,看着武侯们骑马远去,黄昏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抬起头,看向三尸妖消失的方向,咧开一个带血的笑。
“行啊。”她低声说,“等着是吧?”
“那咱们就看看——”
“谁先等死。”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汇入街市的人流。
怀里的《百妖谱》,无字页上的血痕,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而长安城地底深处,那个翻了个身的东西,在沉睡与苏醒的边缘,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顺着地脉蔓延,传到了怀远坊西渠的水底。
渠水之下,无数双细长的白色眼睛,同时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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