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铃的脊背撞碎青瓦的刹那,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师父那老酒鬼临终前说的,居然他妈的不是醉话。“铃儿啊,长安城下埋的不是土,是妖骨。”老头咽气前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你这辈子……千万别在子时过后踩西市的屋顶。”
现在,永昌三年秋,子时三刻,暴雨如注。
唐铃正踩着满长安城的妖物天灵盖逃命。“交谱,饶魂。”身后三道黑影撕裂雨幕,声音像是钝刀刮骨。那是三尸妖,本该在《百妖谱》第四十七页蹲着的玩意儿,此刻却追了她十三条街。
唐铃啐出一口血沫,混着雨水糊了满脸。她怀里那本祖传的破谱烫得灼人,腰间挂着的三枚“锁妖通宝”却冷得像冰——确切说,像三块废铁。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三枚通宝还是她的金手指。祖传的手艺:铜钱往妖物脑门一拍,念咒封入谱中,炼化为己用。多威风。
可惜师父没告诉她,封印反噬的时候,是真要命。
“我交你祖宗!”唐铃嘶吼着翻身滚下屋檐,脊背重重砸进废弃酒肆的烂木柜台。碎坛子割破手心,血混着陈年酒气刺鼻。
三尸妖落在瓦檐上,六只幽绿的眼瞳在雨夜里像鬼火。为首的那只探出枯爪,爪尖滴着黑水——那是唐铃半刻钟前被撕开的肩伤里的血。
她摸向腰间。
三枚通宝,一枚已经彻底变形,边缘翻卷像是被巨力捏过。这是刚才封印三尸妖时反噬的代价——她封进去了,却没炼化得了,反而让这三只畜生反向追踪到了她的气息。
剩下两枚,是最后的家当。
“最后一次机会。”三尸妖的声音从三个方向传来,重叠在一起,像是三具尸体同时开口,“谱,或者魂。”
唐铃咳着血笑出声。
她背靠着酒柜,左手摸到了半坛没摔碎的酒,右手攥紧了那两枚通宝。雨水从屋顶破洞灌进来,浇在她脸上,冲开了血污,露出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睛。
“你们要谱是吧?”她哑着嗓子,“行啊,送你们。”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两枚通宝拍在《百妖谱》上——不是往三尸妖身上拍,而是拍向谱中最不起眼的某一页。
页面上画着个蹲在灶台边的小童,旁边小字标注:灶童妖,低等,能力生火。
生火。
唐铃扯下柜台后早已朽烂的布幔,狠狠按进酒坛里浸透,然后拽出,抛向半空。
“不是要谱吗?”她咧嘴,齿间都是血,“老子送你们场长安百年不遇的大烟花——”
通宝接触谱页的刹那,炽热的红光从书页中炸开。不是冲着三尸妖,而是冲着那浸透烈酒的布幔。
轰!
火舌腾起的瞬间,三尸妖发出尖锐的嘶鸣。它们怕火——谱上写过,但唐铃从没想过真用这招。
因为灶童妖是谱里最弱的妖物之一,召唤它生火,消耗的灵力足以让她躺半个月。但眼下,躺半个月总比没命强。
“走你!”唐铃一脚踹开后窗,纵身跃入窗外漆黑的运河。
身后,酒肆在暴雨中燃起冲天烈焰。烈酒助燃,火光映红半条街。三尸妖在火中扭曲嘶吼,但唐铃知道,烧不死它们——最多困住十息。
十息,够她沉进河底了。
冰冷的河水裹挟全身的瞬间,肩伤、肋骨的剧痛一并炸开。唐铃咬紧牙关,憋着气往河底深处潜去。怀里《百妖谱》的灼烫感逐渐减弱,但腰间那枚彻底变形的通宝,却在河水浸泡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她低头,就着水面透下的微弱火光看见——通宝裂了。
裂纹从中央的方孔蔓延至边缘,像蛛网,然后整枚铜钱在她掌心碎成三片。
废了。
彻彻底底。
这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三个月,她再也封不住任何妖物。没有通宝的捉妖师,就像没刀的屠夫,等着被宰。
唐铃在河底吐出一串气泡,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她蹬着水往上游,头顶的水面光纹晃动——是火光,还是妖影?
就在她即将破水而出的刹那,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水草?
不对。
那触感滑腻、阴冷,带着若有若无的嘶嘶声,像是……
唐铃头皮发麻,拼命蹬腿。缠着她脚踝的东西却越收越紧,甚至开始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低头。
浑浊的河水中,一双细长的、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正从河底淤泥里缓缓睁开,盯着她。
而怀里的《百妖谱》,无字的第一页,突然开始渗出血色的水痕。
那血痕在河水中晕开,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
一句警告。
唐铃最后瞥见的是——那双白色眼睛的主人,从淤泥中伸出了一只覆满鳞片的手,朝她抓来。
她猛地蹿出水面,大口喘气,连滚带爬扑向岸边。回头时,河面只剩涟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缺氧的幻觉。
但脚踝上那圈青黑色的勒痕,真实得发疼。
唐铃瘫在河岸烂泥里,仰面看着被火光映红的雨夜天空,突然笑出声。
笑到咳嗽,咳出更多的血。
“师父……”她对着漫天雨幕喃喃,“您老人家在地底下,能不能托个梦告诉我——”
“咱家这破谱,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怀中,《百妖谱》无字页上的血痕,在雨水中缓缓凝固,形成一行小篆:
“契动,妖醒。百日之内,长安必覆。”
唐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然后一把合上册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雨。
“爱覆不覆。”她撑着剧痛的身体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向长安城更深处的阴影,“先让老子找个地方,把这身伤养好。”
“再死也得当个饱死鬼。”
远处,西市燃烧的酒肆轰然倒塌。
而在长安城地底三百丈深处,某样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在爆炸的余波中,轻轻翻了个身。
它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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