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堂前痉挛般跃动，榨出一圈昏黄光晕。季遥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觉。铁链与青砖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像钝刀在刮擦头骨。神龛后的黑影正在凝实——那绝非活物应有的轮廓。褴褛的衣袍下，数十道暗红脉络如剥了皮的神经束般蜿蜒探出，贪婪地舐食着地面上弥漫的阴气。
“新妇，执笔。”老管家枯枝般的手指压上婚书。那皮质表面骤然暴起无数颗粒，仿若沉睡的毛孔悉数张开。蘸饱朱砂的毛笔被硬塞入她手中，笔杆触肤的刹那，季遥眼前轰然炸开无数碎片：血月高悬的祠堂、十七具倒悬晃动的尸影、还有……她骇然低头，发现自己握着的，竟是半截森白指骨！
“啊！”她本能地甩手，指骨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融化了，化作粘稠猩红的液体，毒蛇般缠上她的腕部。脑中那声音急迫传来：“别抗拒！让它缠紧——那是江家首位宗妇自棼后留下的指骨笔！”
焦臭气猛然窜入鼻腔。婚书皮面诡异地鼓胀起来，一张女人痛苦扭曲的面容浮凸而出。季遥强抑战栗，任由那“血墨”自行牵引她的手腕，在婚书上蜿蜒游走。朱砂字迹骤然暴起，如毒蛇般咬住她指尖！剧痛中，一滴血珠挣脱而出，坠落在“新妇”名讳旁的空白处。
血滴触及皮质的瞬间，整张幽冥婚书如同活物般剧烈痉挛！暗处的铁链声陡然凄厉，所有漂浮的暗红脉络齐刷刷转向她。季遥心口猝然一凉，低头只见一缕血线正从婚书上抽离，笔直刺入自己左胸；另一道血线则扭动 着遁入黑暗尽头，随之传来的，是金属崩断的脆响！
“暮云少爷……终于肯现形了？”老管家喉间滚出怪笑，屈指叩向神龛。三盏长明灯应声炸裂！灯油在空中凝成无数鬼爪，而季遥看得分明——那炸开的灯芯里，蜷缩着焦黑的婴儿指节。
她被无形之力推搡着，踉跄跌向太极图阵中央。绣鞋碾过之处，渗出粘腻的黑色液渍。忽然，一只冰冷彻骨、半透明的手虚握住了她仍在渗血的手指。身侧，一道身影逐渐浮现。男人面容苍白，额角布满蛛网般的暗金色纹路，那半块破碎玉佩悬浮在他心口，而那些暗红脉络正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灵体。
“别看我的脸。”他的声音直接在她颅骨内震荡，带着非人的空洞回响，“听好，拜堂时数清棺椁上的金蟾数目——”
“一拜幽冥主母！”老管家的暴喝斩断密语。
季遥被巨力按着跪下，膝盖撞击青砖的闷响中，她竟通过胸口的血线共享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江暮云的灵体正被祠堂梁上悬下的青铜秤砣撕扯！秤砣上“公平交易”四字冒着滋滋青烟，每一缕烟都化作锁链，绞紧他的脖颈。
额头触地的刹那，季遥的视野骤然切换：她看见少年时的江暮云被反缚在太极图上，七枚棺材钉正被一把铁锤，缓缓敲进他的脊柱。而执锤者枯瘦的背影，与此刻那拄拐的老管家……完美重叠。
“二拜往生轮回！”
第二次叩首时，同心棺的棺盖猛然移开半寸，数百只冥蛾轰然涌出！一只蛾翅擦过她耳垂的瞬间，十七岁江暮云的声音碎片般刺入脑海：“…祠堂地窖…铜匣…”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只青黑色的童尸手掌已从棺内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霞帔！
更恐怖的发现接踵而至：那些冥蛾扑簌的翅膀上，密布着缩小的、蠕动的人脸。季遥认出其中几张，正是三日前江府中“暴病而亡”的丫鬟！
“三拜阴阳契约！”
最后一拜尚未完成，脚下太极图阵竟开始逆向旋转！季遥身上的鬼绣嫁衣无风狂舞，衣摆下涌出黑红相间的邪异丝线，与江暮云灵体上剥离的暗红脉络在空中疯狂绞杀、吞噬。他的身影忽明忽灭，腰间玉佩裂缝中迸出灼目金光：“现在！数金蟾！！”
季遥在眩晕与混乱中强行聚焦视线。朱漆棺椁上确实浮雕着九只金蟾，但第五只的瞳孔……竟是两粒微微颤动的鲜嫩槐花！当她目光锁住那点悖逆的生机之绿时，万籁骤然褪去，世界陷入粘稠的静默——
老管家拄拐扑来的身影凝滞空中，童尸手掌正寸寸龟裂，江暮云的灵体分解为漫天飘散的光尘。其中最炽亮的一粒，倏地钻入她耳中，烙下最后的残响：“…戌时三刻…敲击棺底…”
现实裹挟着所有喧嚣轰然回卷。季遥发现自己已不由自主地完成了第三拜。婚书上，那两道连接彼此的血线正熊熊燃烧。火焰舔舐之处，皮质伪装剥落，露出了它骇人的本体——一张精心鞣制的人皮，边缘还黏连着几缕焦枯蜷曲的长发。
“礼成！送棺！”
十二名纸人轿夫无声滑入，它们脸颊统一贴着黄符，符纸下不断有指甲的形状顶起、抓挠。季遥被架起的瞬间，藏于袖中的右手突然触到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半片玉佩碎片已悄然落入她的掌心。
棺盖被掀开的刹那，陈腐恶臭中，竟逸出一线极淡的、格格不入的檀香气。季遥借着仰倒的姿势，急速扫视棺内：在密布的诅咒符文之下，棺底板某处，隐约透出一点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冷光。
后背接触棺底的瞬间，整具棺材如同被巨物从外部猛撞，剧震轰鸣！透过尚未完全合拢的棺缝，她最后瞥见的，是老管家那张正在撕裂的脸——他的嘴角正向上撕裂至耳根，裂缝中，露出了层层叠叠、如鱼钩般倒生的利齿。
而在更高、更暗的房梁之上，十七具无头的悬尸身影，齐齐将枯指抵在了那并不存在的唇前，做出了一个无声而一致的“嘘”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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