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黏稠的油,灌入鼻腔。季遥的后背刚触及棺底,那片金属冷光便如活物般,倏地窜进她的眼底。
棺材彻底闭合的闷响在颅骨内震荡,将外界最后一丝声息榨成虚无。
三寸厚的阴沉木理应隔绝一切,可她竟听见指甲刮擦内壁的细响——来自她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正违背她的意志,用指甲疯狂抠抓着符文的凹槽,像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右手的指腹下意识摩挲着那半片玉佩碎片,冰凉的棱角却陡然变得灼热,在她掌心烙下一道尖锐的刺痛。
“别看那些磷光。”
江暮云残存的意识在她耳道深处震颤,如风中残烛。几乎是同时,嫁衣腰带自行猛地收紧,硬生生勒断了她即将冲喉而出的惊叫。季遥这才看清,棺盖内层爬满了暗红纹路——那是用干涸经血绘制的十八重往生咒,此刻正随着她胸膛的起伏,缓缓脉动。每当幽绿的磷光掠过符文,便有一缕细如蛛丝的阴气,寻隙钻入她的毛孔。
五感被挤压成扭曲的线。腐败气里那缕突兀的檀香、血线灼烧肋骨的焦臭、嫁衣领口渗出的尸蜡气息……各种气味有了实质的重量,轮番碾过她的气管。右眼视野逐渐被猩红浸染时,左眼却诡异地、彻底适应了黑暗。
是鬼绣嫁衣。它在同步侵蚀她的肉体与感知。
掌心玉佩骤然剧烈抖动。借着一闪而逝的幽光,她骇然发现,底板纹路并非装饰,而是用金漆填埋的微型地图!交错线条勾勒出江府地下的隐秘脉络,而在祠堂正下方,赫然标着一个扭曲变形的“囍”字。
指尖刚触及那个符号,整片金漆猛然翻涌如沸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浮现出来:
壬戌年三月初七,购得童女六人,取心头血祭炼枢仪……
字迹被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拦腰切断。
季遥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那哭声……不是来自棺外,分明是从她后背与棺板之间那微乎其微的夹缝中渗出!嫁衣下摆突然被无形力量掀起,三根冰冷彻骨、宛若婴孩的手指,正沿着她的小腿肚向上攀爬。
绝望如潮涌来。鬓角一滴汗水滑落,竟在半空凝成冰珠——
戌时三刻,到了。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玉佩碎片狠狠砸向那片金属反光处!
“铛——!”
清越的震响在密闭空间炸开,婴儿啼哭瞬间化作怨毒的嘶叫。底板某处应声凹陷,露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孔洞。腐败空气陡然形成微弱旋风,裹挟着那片早已枯败的槐花,猛地钻入她的鼻腔。
江暮云的记忆碎片,轰然决堤。
十五岁的少年被铁链拖过祠堂青砖。老管家——不,此刻她看清了,那张枯皮下隐约蠕动着鲛人般的鳃裂——正用生满鱼齿的拐杖,粗暴撬开他的牙关。青铜秤砣坠入咽喉的闷响、七枚棺材钉依次凿入关节的脆响、妹妹江浸月决绝撞柱时颅骨碎裂的脆响……三重声响叠加,在他灵体深处烙下永世不愈的伤疤。
“左边…第三枚钉…”
江暮云濒临溃散的意识,在她思维中闪烁。季遥的左臂突然自行抬起,嫁衣袖口“嗤”地爆出数十根黑红丝线,精准刺入棺盖内侧某处符文的节点!
“咔嚓。”
某种东西断裂的脆响传来。压迫胸口的千钧重量,骤然一轻。
“嘶啦——”
头顶棺盖外,传来皮革被撕裂的黏腻声响。某种潮湿、布满鳞片的东西,正贴着木料缓慢游走。刮擦声中,夹杂着老管家那已非人类的喉音:
“少夫人…您不该…碰不该碰的东西…”
缠绕胸口的血线骤然剧烈灼烧!是江暮云的警告!
季遥齿关紧咬,急中生智,将咬破的舌尖抵上头顶棺盖。温热血浆接触符文的刹那,整具棺材内壁骤然亮起网状金光——那些看似镇压亡魂的符文,真面目竟是用禁术反写的控尸咒!
婴儿的抓挠声变得疯狂急促,夹杂着纸人轿夫脸上黄符剥落的簌簌声。棺材在剧烈颠簸中,季遥死死攥住玉佩。金属孔洞透出的“檀香”忽然浓烈到令人作呕。
她骤然惊觉:这根本不是香料。
是江浸月尸身炼出的尸油。
这个认知闯入脑海的瞬间,底板地图上那个“囍”字,竟开始汩汩渗出浓黑的血!十七道尖锐、凄厉、充满不甘的记忆,沿着与她相连的血线倒灌而入——那些,都是历代试图毁约反抗的江家新娘。她们的颅骨,至今仍整齐垒在地窖最深处。
“呃!”
嫁衣领口猝然收紧,勒住咽喉。季遥在窒息般的痛苦中瞥见,自己左手的指甲已彻底化为青黑色。五只冥蛾,正从她自己的耳孔中缓缓钻出,翅膀上蠕动的人脸,逐渐浮现出她模糊的轮廓……
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消散之际,右掌熔入皮肉的玉佩碎片,与底板金属层猛烈相撞!
“铛————!!!”
这一声,清越悠长,迥异于前。棺材四壁应声浮现出无数淡蓝色的细微裂痕,宛若即将破碎的蛋壳。
可季遥的意识,却向着更深的黑暗坠去。
恍惚中,她看见年少时的江暮云,蜷缩在祠堂高悬的匾额之后,正用一根折断的簪子,在某种皮质的账册背面,拼命刻划。他嘴唇剧烈开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唯有那根连接彼此的血线,将无声的唇语,狠狠烙进她的骨髓:
“找出…那棵…槐树…”
彻底堕入混沌前,她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轻轻点在了自己的眼睑上。
棺材之外,幽冥祠内。
十七具无头悬尸的断颈处,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漫长而整齐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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