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天际最后一缕暗红被无形的手扼熄。季遥立于江府阶前,风卷着枯叶擦过裙裾,簌簌如窃语。府门两侧石狮面目狰狞,铜环上缠绕的红绸早已褪成锈褐,像干涸经年的血。
她抬手叩门,指节冻得发红。门内却先传来压抑呜咽——似是女子低泣,又似风穿过狭窄缝隙。指尖无端一颤,仿佛被冰针猝然刺入。
“来了。”
苍老嘶哑的声音乍响,门缝随之裂开,露出一张阴沉的脸。是老管家江岭,苍白眼珠浑浊如蒙尘的琉璃,唇角深深下撇,仿佛连骨骼都浸透了冥河的寒意。
季遥微微屏息:“我来……”
“知道你为何而来。”老者干瘪的声音像揉搓黄纸,“时辰到了。”
大门无声向内洞开,阴风猛地灌入甬道。两侧长明灯倏地一晃,绿莹莹的火光将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如群魔乱舞。季遥攥紧袖角,布料下祖母塞给的符咒已被冷汗浸透,贴着腕肤,粗糙而冰凉。
她随老者穿过回廊。腐朽木香愈发浓重,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像常年供奉的生祭渗入梁柱。
“真想好了?” 老者突然侧目,眼角余光刮过她脸,嘴角扯出古怪弧度,“死人娶亲,可不是拜堂饮合卺酒那般风雅。”
季遥脚步未停,声如蚊蚋:“我有退路么?”
脚步声一顿,老者喉间滚出痰音般的冷笑:“江家聘礼收了,婚书下了,你敢逃?”
她未答。耳畔却无端响起昨夜梦魇里的低语——“别穿嫁衣。” 那嗓音嘶哑破裂,像隔着厚重屏障,字字渗血般挤入意识。惊醒时,枕上竟散落几片枯败的槐花瓣。此刻想来,许是那位“未婚夫”予她的、微弱的警告。
前方,一座黑沉祠堂的轮廓,在愈发浓稠的夜色里渐渐浮现。
……
幽冥祠内,四十九盏长明灯幽幽吐着绿焰。
季遥立于太极图阵边缘。脚下盐粒、朱砂与香灰混成的纹路正缓缓蠕动,如活物匍匐,贪婪吮吸着地气。阵眼中央,同心棺黑得令人心悸。内棺阴沉木上,邪阵如藤蔓蜿蜒,与外椁阳木的净化符文彼此撕咬、消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滋滋”声,仿佛油煎。
“更衣。”
两名面色惨白、低眉顺眼的婢女无声近前,手中托着一袭嫁衣。那红,红得近乎淤黑,袖口金线绣满扭曲符咒——正是鬼绣嫁衣。
季遥后退半步:“我自己来。”
婢女僵硬摇头,脖颈关节发出生涩声响:“夫人严令,须得奴婢服侍穿戴。”
嫁衣加身的刹那,季遥猛地咬紧牙关。那根本不是布料!触感冰凉滑腻,似无数细小活物贴肤爬行。冥蛛丝织就的衣料如同拥有生命,贪婪吸吮着她肌肤下的暖意。其上符文在烛火映照下竟开始蠕动,像一条条蜈蚣钻过脖颈,试图渗入皮肉之下。
她眼前骤然发黑,耳内炸开尖锐嗡鸣——
“闭眼!别看符纹!”
一声厉喝在她脑内轰然炸响,正是梦中嗓音!
她下意识阖目,却“看见”一抹残影掠过识海:那是个瘦削男子轮廓,面容模糊,唯腰间半块碎裂玉佩泛着温润微光——江暮云。
“你……”她唇微启,却瞬间被拽回现实。婢女已为她披上外袍,正执起一盒胭脂,欲点染她的唇。那胭脂色泽暗沉如凝血,凑近时,铁锈与腐花混杂的气味直冲鼻腔。
“张嘴。”婢女命令,声音平板无波。
“别碰那东西!” 脑中声音再响,紧迫如催命,“咬破血玉坠!现在!”
她齿关倏然用力,藏在舌下的玉坠应声破裂,一丝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胭脂刷触及唇瓣的瞬间,执刷的婢女蓦地惨呼缩手——她指尖竟嗤嗤冒起缕缕黑烟,皮肉迅速焦黑!
“怎么回事?!”老管家江岭如鬼魅般逼近,阴鸷目光锁住她。
季遥垂下眼睫,长睫在惨白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声音轻颤:“……许是来时服了驱寒汤药,血气冲了阴秽。”
老者狐疑的视线如刀刮过她脸庞,半晌,从喉间挤出一声干笑:“罢了。直接签婚书。”
一张陈旧皮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幽冥婚书。皮质触手粘腻湿冷,宛如浸透尸油的人皮,泛着死寂的青灰。其上朱砂字迹蜿蜒逶迤,似毒蛇盘踞,末尾处,留有两处空白,需她与“彼方”各自以血为契。
“我夫君呢?”她忽然抬首,目光直直望向祠堂深处。
老者面无表情,枯槁的手指指向神龛后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在那。”
暗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冰冷轻响。一道被浓郁阴影包裹的身影,正缓缓浮现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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