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院墙老高老高，顶端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风一吹，网子和铁架撞得哐啷哐啷响，听着心里发紧。墙根的草枯得发黑，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墙面上刻了好多字，歪歪扭扭的，我瞅见靠近铁门的地方，刻着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俩字，救命。我想把那串数字记下来，可脑子昏昏沉沉的，转不动，看了几秒就忘干净了。
几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人把我拽下车，领头的那个一脸横肉，三角眼，瞅着就凶，胸牌上印着魏狞。哥给我织的灰色围巾被他扯掉在地上，羊毛线勾着水泥地的石子，拉出一道口子。我弯腰想去捡，他抬脚就踹我腿弯上，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半天站不起来。
他们把我身上的东西搜得一干二净。诊断书被魏狞揉成一团扔垃圾桶里了，哥偷偷塞我兜里的水果糖，被他揣自己口袋了，就连我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也被旁边一个瘦高个教官摘走了，那教官胸牌写着迟戾，脸上没什么表情，比魏狞还让人害怕。
最后我被推进一间窄小的宿舍，门哐当一声锁死了，铁锁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响得很。宿舍里摆着四张上下铺铁架床，床板缝里塞满了发黑的棉絮和说不清的碎屑，墙壁被烟熏得发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角还长了绿毛，一股子霉味混着汗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屋里已经住了三个人。靠门的下铺坐着个瘦巴巴的男生，看见我进来，就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他叫苏望，听人喊他名字，我才知道的。对面上铺蜷着个男生，听见动静往里面缩了缩，看着比我还小，叫许念安。还有一个靠窗户的，叫程屿，他就那么趴在窗台上，望着铁门外的天，半天都不动一下。
天还没亮透，尖锐的哨声就响起来了，比鸡叫还刺耳。魏狞一脚踹开宿舍门，吼着让我们赶紧起床，动作慢一点的，就挨他手里橡胶棍的打。我穿衣服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裤子半天套不上，橡胶棍就落在我背上了，一下一下的，疼得我龇牙咧嘴，可我不敢喊出声。我知道，喊了只会挨更多的打，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嘴里一股子血腥味。
洗漱就十分钟，十几个男生挤在一个水龙头跟前，水是冰凉的，刺骨的冷，浇在脸上，冻得脸发麻。没有热水，没有香皂，牙膏都是几个人共用一管，挤出来的膏体发黄，有股怪味。我捧着水往脸上泼，脑子里全是哥的样子，想他早上给我煮的鸡蛋，想他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早饭是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啃着腮帮子发酸，就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里面飘着几片发黄的咸菜叶子。魏狞站在旁边盯着，谁要是敢剩饭，就得把碗舔干净，舔不干净的，就罚去操场跑圈，跑到跑不动为止。我啃了一口馒头，噎得慌，咽不下去，就偷偷往袖子里塞了一小块，想留到中午吃。
刚塞进去，就被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看见了。他伸手就抢，我死死攥着袖子不松手，他抬脚就踹我肚子上，疼得我蜷在地上，馒头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捡起馒头，狠狠砸在我脸上，说，你也配藏东西？我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肚子一阵一阵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不敢掉下来。在这里，哭是最没用的事。
苏望瞅了我一眼，想伸手扶我，又缩回去了，估计是怕挨揍。许念安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敢看。程屿还是趴在窗台上，跟没看见似的。我趴在地上，鼻子里全是灰尘的味道，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是想哥，想他快来救我。
上午是思想教育课，其实就是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听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念稿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得人昏昏欲睡。迟戾拿着戒尺在过道里走，谁要是敢走神，戒尺就抽在手心，一下就是一道红痕，疼得人直哆嗦。我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总觉得听见爸的骂声，还有林墨的笑声，手心的汗把裤子都浸湿了。
我不敢走神，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墙壁，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就只想出去，想看见哥，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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