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的书房庄重而肃穆。四壁皆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与兵法谋略。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与萧彦麟身上那股凛冽的沙场气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踏足这里。
萧彦麟反手关上厚重的房门，“咯噔”一声，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探究都隔绝开来。
书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背对着我，站在窗前。那挺拔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萧索与……紧张？
我不想与他这样耗下去，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冷得像冰：“王爷叫我来，有何吩咐？”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紧紧地锁住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最终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味。
“五年前，仲夏，青岩寺后山竹林。”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我的心猛地一跳，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指尖冰凉。
他怎么会……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帘，声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知道？”萧彦麟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直抵我内心最深的秘密。“那夜，本王被人暗算，身中媚药，是一个女子……救了我。”
他说到“救”字时，语气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与自嘲。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青岩寺那个玄衣人，那个说要娶我却又失约的男人，那个让我怀上辰阳的男人……竟然真的是他，萧彦麟！
命运，真是给我开了一个天底下最残酷、最荒谬的玩笑！
我嫁的人，就是他。可这五年来，他却将我弃如敝屣，将我们的亲生儿子，骂作“野种”！
“那个女子的肩上，”萧彦麟死死地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沙哑，“有一块凤凰形状的红色胎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猛地抬起头，再也无法掩饰眼中的震惊与悲愤。泪水包含着积压了五年的委屈、痛苦、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而出。
“是。”我哽咽着，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声音破碎不堪，“是我。”
得到肯定的答案，萧彦麟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悔恨与痛苦。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然后猛地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那辰阳……辰阳他……”
“他是你的儿子！”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心中所有的痛楚都化作利刃，狠狠地刺向他，“萧彦麟，他是你的亲生儿子！那个被你骂作‘野种’，被你关在柴房里险些胎死腹中，在这冷宫般的西跨院里艰难长大的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鞭，狠狠地抽打在萧彦麟的身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血色尽褪。他抓着我肩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山崩地裂般的愧疚和自责。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来，我和辰阳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心中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你将我囚禁起来，任由下人欺辱。我怀着你的孩子，却只能吃馊掉的饭菜。我生产那日，身边没有一个稳婆，差点就死在那间肮脏的柴房里！你从来没有看过我们一眼，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们一句！萧彦麟，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积压了整整五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我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五年所受的所有苦难，都用眼泪宣泄出来。
“对不起……倾城……对不起……”
萧彦麟终于松开了我，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战神，此刻眼眶竟红得吓人。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他想伸手为我拭去眼泪，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仿佛自己是这世上最肮脏的东西，不敢触碰我分毫。
“是我错了……是我混蛋……是我误会了你……我不该那么对你……更不该……那么对辰阳……”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一行清泪，竟从他那坚毅的眼角滑落。
我推开他，后退了一大步，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泪水，冷冷地看着他：“现在说对不起，还有用吗？萧彦麟，五年，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你的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我们母子所受的苦难吗？”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显得无比脆弱。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痛苦和悔恨，那么明显，那么浓烈。
“我知道……没用。”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郑重，“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倾城，我会弥补。从今往后，我会用我的余生，来弥补你们母子。”
“弥补？”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出声，“萧彦麟，你觉得，我们母子所受的苦，是你一句弥补就能抵消的吗？辰阳缺失的父爱，我被践踏的尊严，那些在寒冷和饥饿中挣扎的夜晚，你拿什么来弥补？”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受了重伤的蝴蝶。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我却厌恶地别过头，不想看他。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我知道不能。”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但我会努力。倾城，你听我说。当年，我离开青岩寺后，再次遭到刺客的追杀，身受重伤，昏迷了整整七日。等我醒来，第一时间便赶去竹林寻你，可你已经不在了。”
我心中一震，猛地回头看他。
“我找了你很久。”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与痛苦，“我拿着那枚麒麟玉佩，几乎问遍了京城所有的玉器行和当铺，却没有你一丝一毫的消息。后来，父皇突然下旨赐婚，我无法抗旨。新婚之夜，我看到了你，可我……我以为你只是你父亲送来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我以为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我已然明白。他以为我是个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女人，所以他厌恶我，鄙夷我。
“直到今日，我看到辰阳……”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看到他那张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我才开始怀疑……我才意识到，我可能犯下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麒麟图腾。
与我藏在妆匣最深处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倾城，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罪该万死。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补偿你们母子的机会。”
我看着他手中的玉佩，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一枚。两枚玉佩，合在一起，应该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圆形。
原来，当年他失约，是有原因的。
原来，他不是故意抛弃我的。
原来，这五年的折磨，竟是源于这样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可就算是这样，那五年的痛苦和屈辱，也是真实存在的，是我们母子身上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我需要时间。”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让我爱过、恨过、怨过的男人，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轻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萧彦麟黯淡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那光芒，比窗外的星辰还要璀璨。
他用力地点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赦免，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好！好！我等！倾城，多久我都等！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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