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不欢而散。
萧彦麟亲自将我送回西跨院,一路上,他数次想牵我的手,都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眼中的光芒会黯淡一瞬,却又很快重新亮起,跟在我身后,像个做错了事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踏足这个被他视为耻辱的地方。
当他看到院子里我们自己开垦的菜地,看到屋檐下晾晒的粗布衣衫,看到房间里那张简陋的木床和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褥时,他高大的身躯僵在了原地。
他眼中的愧疚,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倾城……”他艰难地开口,“从明天起,你们就搬回主院……”
“不必了。”我打断他,声音依旧疏离,“这里很安静,我和辰阳住习惯了。”
我不想搬。不是赌气,而是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整理我混乱的思绪,也需要时间,来观察他所谓的“补偿”,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只是一时愧疚下的心血来潮。
萧彦麟没有强迫我,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西跨院那扇尘封了五年的院门,门槛几乎要被萧彦麟踏平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战神燕王,而变成了一个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学着如何做一个丈夫、如何做一个父亲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王府的管家便亲自带着一队下人,送来了全新的被褥、精致的家具、上好的炭火,还有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和山珍海味。
我让青禾将东西都收进了偏房,一样未动。
萧彦麟知道后,没有生气。傍晚时分,他亲自提着一个食盒来了。他换下了一身玄色的王袍,穿了一件温和的月白色常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文雅。
“我……我听府里的厨子说,这道银耳莲子羹对女子身体好,便……学着炖了些。”他将食盒打开,有些紧张地看着我,像个等待先生评判功课的学子。
我看着碗里那黑乎乎、散发着一股焦糊味的“羹”,沉默了。
一旁的青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彦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解释道:“火……火候没掌握好。厨房……烧了半边。”
看着他灰头土脸、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心中那块坚冰,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开始学着亲近辰阳。
起初,辰阳对他充满了戒备和抵触。无论萧彦麟送来多新奇的玩具,多名贵的文房四宝,辰阳都只是冷冷地看着,不发一言。
萧彦麟也不气馁。
他会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坐在院子的石阶上,陪着辰阳一起看蚂蚁搬家。
他会亲自为辰阳削木剑,一刀一刀,耐心至极,即便手上被木刺扎得都是小口子,也毫不在意。
他还会将辰阳举到自己的肩膀上,让他看到院墙外不一样的风景,给他讲述自己儿时在军营里的趣事。
辰阳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渴望父爱,渴望一个强壮的臂膀能为他遮风挡雨。在萧彦麟笨拙却真诚的攻势下,他眼中的冰霜,渐渐融化了。
终于有一天,当萧彦麟再次将他举过头顶时,辰阳犹豫了许久,终于怯生生地、小声地叫了一句:“……父王。”
听到这两个字,萧彦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将辰阳放下来,蹲下身,眼眶红得吓人,他紧紧地将辰阳抱在怀里,一遍遍地低声回应:“哎……哎!父王在!辰阳,父王在!”
那一刻,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阳光中紧紧相拥的父子俩,眼泪,无声地滑落。
或许,我该给辰阳一个完整的家。
也该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萧彦麟雷厉风行地处理了柳侧妃。
他没有给她留半分情面,一封休书,一笔丰厚的遣散费,便将她送回了柳家。听闻柳家因此大怒,柳太师在朝堂上几次三番地弹劾他,却都被皇帝压了下来。
府里那些曾经欺辱过我们母子的下人,尤其是那个将汤泼在我身上的张婆子,全都被他下令杖责,发卖了出去。
整个燕王府,被他以铁血手腕,迅速地清洗了一遍。
所有人都知道,西跨院那位被遗忘了五年的王妃娘娘,如今,才是燕王府真正的主人。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从轻视和怠慢,变成了敬畏和讨好。送来的饭菜是热气腾腾的,衣物是有人精心浆洗的。
可我依旧住在西跨院。
萧彦麟似乎也明白了我的心思,不再提搬回主院的事,只是每日风雨无阻地来这里,陪我们母子用膳,陪辰阳读书习武,然后在我房里的外间榻上,和衣而眠。
他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这天夜里,辰阳睡下后,萧彦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外间,而是坐在桌边,为我倒了一杯热茶。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
“倾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什么事?”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当年在青岩寺,追杀我的人,和掳走你的,是同一批人。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掳走你?”
我心中一惊,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同一批人?我不知道……我只以为是遇到了山匪。”
萧彦麟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不是山匪。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目标是我。我后来派人查过,那日,他们将你掳走后,并未伤你,而是将你带到了竹林深处,然后就撤了。就好像……他们只是为了把你送到那里,送到我的身边。”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而且,我中的媚药,也并非寻常春药,而是一种极为罕见且霸道的西域奇香,名为‘合欢引’。”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种香,无色无味,只会对特定血脉的人起作用。而我萧家,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我瞬间明白了这背后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那一切,都是一个针对你的阴谋?而我,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是。”萧彦-麟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歉疚与后怕,“对方行事极为隐秘,我查了五年,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我只知道,他们在我回京的路上布下重重杀机,就是不想让我活着见到父皇。而青岩寺那夜,是一个更加恶毒的计策。他们想毁了我的名声,让我背上一个玷污良家女子的罪名,甚至……是想借你的手,或者说,借你腹中孩子的名义,来控制我。”
原来如此。
所有的误会,所有的错过,背后竟隐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阴谋。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有心疼,有后怕,也有一丝庆幸。庆幸我们终究没有永远错过。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不,没有过去。”萧彦麟猛地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语气坚定如铁,“倾城,害你受了五年委屈的,不止是我的误会,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为你,也为辰阳,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话,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看着他紧握着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再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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