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茶餐厅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初夏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这是她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了,还是去年用奖学金买的。
沈确带着两个人走进来时,初夏立刻站了起来。
“初夏,这位是张总,海澜设计的创始人。”沈确介绍着身旁的中年男人,“这位是李经理,负责项目对接。”
“张总好,李经理好。”初夏礼貌地点头。
张总约莫四十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打量了初夏几眼,笑道:“沈确跟我提过你好几次,说建筑系有个特别有灵气的小学妹。今天一见,果然气质很好。”
“张总过奖了。”初夏有些拘谨地坐下。
服务员送来菜单,张总示意初夏先点。她只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这让张总多看了她一眼。
“林同学是海城本地人?”李经理开始闲聊。
“是的,从小在海城长大。”
“那对老城区应该很熟悉了。”张总接话,“我们手头正好有个老城区商铺改造的项目,面积不大,但位置很特别——在文化街那边,要改造成一个复合型书店。”
初夏的眼睛亮了起来。文化街是海城保存最完整的老街区之一,青石板路、民国建筑,周末总有许多游客。
“项目预算有限,所以想找有想法但收费合理的年轻设计师。”张总喝了口茶,“沈确推荐你,说你的设计有温度。我想看看你的作品集。”
初夏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她整理好的作品集。里面有大一的社区中心设计,有上学期的微型美术馆方案,还有一些课程作业。
张总看得很仔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不时停下来问一些技术细节。初夏一一解答,虽然有些紧张,但说到专业问题,她的语气变得自信而清晰。
“这个光影处理很有意思。”张总指着社区中心的模型图,“你用了什么软件做的日照分析?”
“先用Rhino建模,然后用Ladybug做环境模拟。”初夏说,“我想让建筑在不同时间段都有不同的光影效果,这样社区活动中心会更有生气。”
张总点点头,和李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同学,你的设计确实有想法。”张总放下平板,“但这个项目有个难点——店铺所在的建筑是市级保护建筑,外立面不能改动,内部结构也只能微调。你要在有限的空间和严格的限制里,做出既有创意又实用的设计。”
“我可以试试。”初夏认真地说,“保护建筑改造的关键是尊重历史,同时注入新功能。书店不止是卖书,还可以是社区客厅、小型展览空间、文创交流平台……”
她越说越投入,手在空中比划着,眼睛闪闪发亮。沈确在旁边微笑着,他知道初夏一旦进入设计状态,就会忘记周围的一切。
张总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他说,“我给你一周时间,做一版初步方案。如果方案通过,这个项目就交给你。设计费按市场价的七成,毕竟你是学生。但如果你做得好,后续我们还有合作机会。”
张总报出的数字让初夏心跳加速。那不仅够付这次的医药费,还能支撑母亲接下来两个月的治疗。
“谢谢张总,我一定会努力的。”初夏郑重地说。
“先别急着谢我。”张总笑道,“一周后,我要看到让我眼前一亮的方案。沈确,你可要好好指导学妹。”
“放心吧张总。”沈确说。
送走张总和经理后,沈确和初夏回到座位上。
“太好了初夏!”沈确难掩兴奋,“张总这人要求高,但从不亏待人。你这算是半只脚踏进职业圈了。”
初夏握着柠檬水杯,手指还有些微微发抖。是兴奋,也是压力。
“学长,我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问,“那么重要的项目……”
“当然可以。”沈确认真地看着她,“你的设计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真诚。张总看中的就是这个。技术可以学,经验可以积累,但设计的初心是最难得的。”
初夏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母亲常说的话:人穷志不短,只要认真做事,总会被人看见。
“对了,”沈确忽然想起什么,“竞赛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报名表填了吗?”
“填了,但还没交。”初夏说,“指导老师签字那里,我想找王教授。”
“明智的选择。”沈确说,“王教授在业界人脉广,如果他认可你的方案,说不定能帮你对接一些资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项目的细节。沈确答应周末带初夏去现场勘测,还借给她几本关于老建筑改造的专业书。
离开茶餐厅时,天已经快黑了。沈确要去实验室,和初夏在校门口分开。
初夏独自往宿舍走,心里盘算着一周的时间安排。白天要上课,晚上要兼职,还要抽时间做设计方案……时间像被挤压的海绵,每一滴水都要精打细算。
路过经管学院楼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陆北辰的名片还躺在钱包里。这两天她想了无数次,要不要联系他,每次都被理智压了回去。但今天见过张总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即使拿到这个项目,设计费也要等项目结束后才能拿到。而母亲的医药费,这周五就要交。
三千块的缺口,像一道鸿沟横在眼前。
初夏停下脚步,看着经管学院灯火通明的自习室。她想起那天在图书馆,陆北辰说“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时的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也许,她应该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至少,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
初夏拿出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她输入了名片上的号码,又删掉。再输入,再删掉。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就在初夏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喂。”陆北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陆学长,我是林初夏。”她的声音有点紧张,“你那天说,如果我想清楚了可以联系你……”
“你现在在哪?”陆北辰打断她。
“经管学院门口。”
“等我十分钟。”电话挂断了。
初夏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她突然有点后悔这个冲动,但已经来不及了。
十分钟后,陆北辰从楼里走出来。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去湖边走走?”他提议。
初夏点点头。海城大学的镜湖是校园里最安静的地方之一,这个时间应该没什么人。
两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湖面的涟漪。路灯刚刚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你联系我,是决定参加竞赛了?”陆北辰先开口。
“参加是一定的。”初夏说,“但我联系你,是因为学长说可能需要我的帮助。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帮助。”
陆北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要把人看穿。
“我需要一个女朋友。”他说得直接,没有铺垫,“临时的,契约式的,为期六个月。”
初夏愣住了。虽然有过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为……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几个原因。”陆北辰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商业计划,“第一,你需要钱。第二,你聪明,知道分寸。第三,你背景简单,不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第四,”他顿了顿,“你不是会纠缠不清的那种人。”
初夏的手指攥紧了衣角。陆北辰说得没错,她确实需要钱。但他那种把人放在天平上称量的语气,让她感到一阵屈辱。
“学长,”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因为你需要钱。”陆北辰重复道,“而且,这不是单方面的索取。我会支付报酬,按市场价。六个月,二十万。预付五万,之后每月支付两万五,最后五万契约结束后结清。”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在初夏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二十万,够母亲一年的治疗费,够她安心学习,不用再同时打三份工。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扮演我的女朋友,应付家族的一些场合。”陆北辰说,“每月大概两到三次,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其余时候,我们各过各的。契约期间,你不能和其他人有恋爱关系,这是基本要求。”
“那六个月后呢?”
“契约结束,关系终止。”陆北辰说得干脆,“我会对外宣布我们性格不合和平分手。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我继续我的。这笔交易,干净利落。”
初夏沉默了。她看着湖面上倒映的灯光,破碎又重组。二十万,六个月,每周几小时的表演。从经济角度,这太划算了。但从尊严角度……
“学长,”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衬得他们之间的安静格外突兀。
“我的家庭,”他终于开口,“有些复杂。我父亲希望我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商业联姻。我不想。但在有足够的能力反抗之前,我需要一个缓冲。一个‘女朋友’,可以帮我争取时间。”
他说得简单,但初夏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原来豪门子弟,也有豪门的烦恼。
“所以我是挡箭牌。”
“是合作伙伴。”陆北辰纠正,“契约是平等的,你有权利拒绝。”
初夏苦笑。平等的?一个身家千亿的继承人和一个为医药费发愁的学生,怎么可能平等?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解决了她最迫切的问题。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可以。”陆北辰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这是契约草案。你可以拿回去看,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商量。如果同意,我们正式签约,公证,预付金当天到账。”
初夏接过文件,纸张很厚,是那种高级的打印纸。她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有千斤重。
“周五前给我答复。”陆北辰说,“如果你拒绝,我会找别人。但今天我们的谈话,希望你能保密。”
“我会的。”初夏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湖对岸的音乐系楼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旋律在夜色中飘荡。
“你住哪栋宿舍?我送你回去。”陆北辰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初夏把文件塞进背包,“学长,再见。”
她转身要走,陆北辰叫住了她。
“林初夏。”
初夏回过头。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陆北辰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很轻,“都不要因为钱,而看轻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无论是设计,还是人生。”
初夏愣住了。她没想到会从陆北辰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谢谢。”她低声说,然后快步离开了。
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陆北辰还站在湖边,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而挺拔。
回到宿舍,温念正在追剧,见她进来,随口问:“私活谈得怎么样?”
“还不错。”初夏把背包放好,“项目拿到了,但一周内要出方案。”
“哇!恭喜!”温念跳起来抱了她一下,“我就知道你行!那医药费有着落了?”
“嗯。”初夏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洗了澡,爬上床,拉上帘子,才拿出那份契约草案。
条款写得很详细,从双方的权利义务,到见面的频率和场合,到保密协议,到违约责任。报酬支付方式也列得清清楚楚,二十万,分四次支付。
最下面有陆北辰的签名,字迹锋利有力。
初夏一页页翻看,心跳越来越快。这份契约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真的有选择吗?
手机震动,是医院的护士发来的微信:“小林,你妈妈的化疗药物明天要预订了,费用今天能交吗?”
初夏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母亲化疗时的样子浮现在眼前——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却还对她笑,说“妈妈没事,初夏别担心”。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擦掉眼泪,打开手机,给陆北辰发了条短信:“契约我看了。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自习室,我们谈谈细节。”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
初夏把手机放在胸口,感受着它震动带来的微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明天,她的人生也许会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但她没有退路了。
为了母亲,为了能继续学业,她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需要她暂时出卖一部分真实的自己。
初夏抱紧被子,在初秋的夜里,感到刺骨的寒冷。
而与此同时,在学校的另一头,陆北辰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短信。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初夏,这个像野草一样坚韧生长的女孩,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他希望自己不会后悔这个决定。也希望,这场他精心策划的交易,不会真的伤害到她。
但商场如战场,感情更是。一旦契约开始,谁又能保证一切按计划进行呢?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他和林初夏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自习室。
契约,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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