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初夏提前五分钟到达图书馆三楼自习室。
她特意选了这个角落的位置,靠窗,有绿植遮挡,相对私密。桌上摊着那份契约草案,旁边是她写的修改意见——用整齐的小字写在便签纸上,一张张贴在相关条款旁。
两点五十八分,陆北辰准时出现。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正式。
“抱歉,等很久了?”他在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初夏把契约草案推过去,“我仔细看过了,有一些想法。”
陆北辰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便签纸。他看得很认真,每读完一条就微微点头或皱眉。初夏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等待他的反应。
十分钟后,陆北辰抬起头。
“你的意见很专业。”他说,“特别是关于保密条款的细化,和特殊情况下的免责条款。我同意这些修改。”
初夏松了口气。她昨晚几乎没睡,把契约逐字逐句研究了无数遍,生怕有什么陷阱。
“不过,”陆北辰话锋一转,“关于见面频率,你建议减少到每月一次,这不太现实。”
“为什么?”初夏问,“学长不是说只需要应付家族场合吗?”
“理论上是这样。”陆北辰靠向椅背,“但我父亲是个多疑的人。如果‘女朋友’出现得太过稀少,他会怀疑真实性。每月两到三次是最低限度,而且有时需要连续出席,比如周末的家宴加上周一的慈善晚会。”
初夏咬了咬下唇。这意味着她需要腾出更多时间,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可以调整时间安排。”她说,“但需要提前至少一周通知,我好安排兼职和课程。”
“可以。”陆北辰在草案上做了标注,“还有别的问题吗?”
初夏犹豫了一下:“关于报酬……预付五万,能不能今天支付?我有急用。”
陆北辰看着她。女孩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晚没睡好。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这是一个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可以。”他简单地说,“签约后,我马上转账。”
初夏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至少医药费的问题能解决了。
两人又讨论了几个细节:公开场合的互动边界(牵手可以,亲吻额头以上需要双方同意),社交媒体的处理(不主动发合照,但如果有被拍到的场合要统一口径),紧急联系人的设置……
“如果契约期间,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呢?”陆北辰突然问。
初夏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不会的。”她低声说,“我没有时间考虑这些。”
陆北辰沉默地看着她。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开口说“算了,这个契约取消吧”。但想到下周五的家宴,想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命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契约期间,双方都不能有实际恋爱关系。”他重复道,“这是底线。”
“我明白。”初夏点头。
讨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两人达成一致,陆北辰用笔记本电脑修改了电子版,连接图书馆的打印机印出两份正式合同。
合同比草案厚了三页,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初夏再次仔细阅读,确认无误后,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母亲送她来大学报到时的情景。周芸拉着她的手说:“初夏,妈妈没什么能给你的,只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做人,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如果母亲知道她现在要签这样一份契约,会怎么想?
“林初夏?”陆北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初夏深吸一口气,在乙方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颤抖,但清晰可辨。
陆北辰也签了字,然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印章,郑重地盖在合同上。那是他的个人私章,篆书的“北辰”二字。
“按照约定,预付五万。”陆北辰拿出手机操作,“给我你的银行卡号。”
初夏报出卡号时,声音有些发干。几分钟后,手机震动,银行短信进来:账户收入50000.00元。
看着那一串零,初夏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觉得胸口发闷。这笔钱能救急,却也像一道烙印,标记着她此刻的困境。
“谢谢。”她轻声说。
“交易而已。”陆北辰收起自己那份合同,“下周五晚上,第一次‘任务’。我家有个小型家宴,我需要你作为女朋友出席。具体要求我晚点发你。服装和造型我会安排,你不用担心。”
初夏点点头。下周五,还有七天。她有一周时间做心理准备。
“对了,”陆北辰站起身,“关于那个书店项目,如果你需要老建筑改造的资料,我可以让助理整理一些。陆氏集团做过不少这类项目,有些内部案例可能对你有帮助。”
“真的吗?”初夏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太感谢了。”
“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陆北辰说,“你表现得越专业,我们的契约就越可信。帮你提升,对我也有利。”
他说得直白而冷静,初夏却莫名觉得,这可能是他表达善意的方式——用交易的名义,给予实际的帮助。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很好,校园里到处都是抱着书的学生。有女生经过时偷偷看陆北辰,小声议论着什么。初夏下意识地拉开距离,却被陆北辰轻轻拉住了手腕。
“契约开始了。”他低声说,语气平静,“从现在起,在公共场合,我们需要习惯这样的互动。”
初夏的手腕传来温热的触感。陆北辰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握住她的力道适中,既不会弄疼她,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学长……”她有些慌乱。
“叫我的名字。”陆北辰松开手,改为与她并肩而行,“如果你在正式场合还叫我学长,会显得很生疏。”
“陆……北辰。”初夏试着叫出口,觉得有些别扭。
“多练习几次。”陆北辰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弧度太小,初夏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们走到岔路口,初夏要去建筑系馆,陆北辰要去经管学院。
“今晚我会把资料发你邮箱。”陆北辰说,“还有家宴的注意事项。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好。”初夏点头,犹豫了一下,“那个……家宴上,我需要知道什么?比如你家人的喜好,忌讳……”
“晚点的文件里会详细说明。”陆北辰说,“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少说话,多微笑。我父亲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要主动提。我母亲去世得早,现在的继母……保持礼貌距离就好。”
初夏将这些记在心里。看来陆北辰的家庭,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分开后,初夏径直去了建筑系馆。她要抓紧时间做书店的方案,还要准备竞赛的初稿,现在又多了一项任务——学习如何扮演陆北辰的女朋友。
生活像突然按下了加速键,每一分钟都要精打细算。
下午的设计课,教授组织了一次方案汇报。初夏把书店的初步构思做了个简单的PPT,得到了不错的反馈。
“空间流动性处理得很好。”教授点评道,“但要注意保护建筑的结构限制。梁柱的位置不能动,你得在这个框架里做文章。”
下课后,初夏留下来请教了几个技术问题。等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医院的号码。
初夏心里一紧,连忙回拨。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是母亲的主治医生李医生。
“小林,你妈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李医生的声音有些严肃,“肿瘤标志物有升高,可能对现在的化疗方案不敏感。我们建议调整用药,但新药不在医保范围内,费用……”
“要多少?”初夏打断他,声音发紧。
“一个疗程大概八万,至少需要三个疗程。”李医生说,“而且越快开始越好。癌细胞如果产生耐药性,后续治疗会更困难。”
八万。三个疗程二十四万。加上其他费用,至少三十万。
初夏扶着墙,觉得腿有些发软。刚刚到手的五万,瞬间显得杯水车薪。
“李医生,新药的效果……”
“比现有方案好很多,但也不是百分之百。”李医生实话实说,“小林,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但这个病就是这样,有时候钱能买时间。你再考虑考虑,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初夏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很久。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十万。她去哪里找三十万?
书店项目的设计费最多五万,竞赛奖金五万,加起来十万。还差二十万。
而陆北辰的契约,六个月总共二十万。如果她能提前预支……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羞耻。契约才刚刚签订,她就已经在想要更多了。
初夏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母亲还在医院等着,她必须想办法。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陆北辰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参考资料及注意事项”。
初夏点开,附件里有十几个PDF文件,都是关于老建筑改造的案例研究和设计规范。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陆北辰家族成员的简介、喜好、忌讳,以及家宴的基本礼仪。
邮件正文很简短:“资料供参考。家宴着装要求已发给造型师,周六下午三点,司机会去你宿舍楼下接你试装。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公事公办的语气,却让初夏的鼻子一酸。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收拾好东西离开系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初夏走到镜湖边,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湖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对岸的音乐系传来隐约的琴声。初夏拿出手机,看着陆北辰的号码。
打过去要说什么?说她妈妈需要三十万医药费,问他能不能提前支付全部报酬?还是问她能不能把契约延长到一年,这样总报酬就是四十万?
每一个选项都让她感到难堪。
但母亲的病不能等。
初夏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她拨通了陆北辰的电话。
“喂。”陆北辰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安静,可能在他自己的公寓。
“陆北辰,我是林初夏。”她的声音还算平稳,“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你说。”
“我妈妈的治疗方案需要调整,费用超出了预期。”初夏尽量说得简洁,“契约的报酬,能不能……提前支付一部分?或者,有没有可能增加一些……临时的任务,我愿意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需要多少?”陆北辰问。
“至少二十万。”初夏说完,觉得脸上发烫。这简直像在勒索。
“你现在在哪?”
“镜湖边。”
“待在那里别动,我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了。初夏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陆北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这让她更加不安。
十分钟后,陆北辰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他走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在长椅旁停下,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初夏面前。
“你母亲的情况,具体是什么?”他问。
初夏简单说明了医生的话。陆北辰安静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新药是进口的?”
“嗯,医生说国内刚引进不久。”
陆北辰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陈医生,是我。想咨询一下,晚期肿瘤对一线化疗不敏感,换用新药K-473的预后情况……对,患者周芸,海城一院。嗯,你帮我联系一下那边的肿瘤科主任,了解具体情况。”
他挂了电话,看向初夏:“我在海城一院有认识的专家,可以帮你母亲安排一次会诊。如果确实需要换药,费用的问题……”
“我可以写借条。”初夏立刻说,“或者延长契约时间,我可以……”
“不用。”陆北辰打断她,“医药费我先垫付,从你的报酬里扣除。但有个条件。”
初夏抬起头,看着他。
“契约期间,你不能因为兼职或照顾母亲影响‘履约’。”陆北辰说,“我需要你保证,在家宴和其他必要场合,你是状态良好的、合格的‘陆北辰的女朋友’。”
“我保证。”初夏毫不犹豫。
“另外,”陆北辰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一份补充协议。我给你预支二十万,分两次支付。明天先付十万,让你母亲开始治疗。剩下的十万,在家宴结束后支付。”
初夏接过补充协议,条款很简单:预支二十万,扣除后契约总报酬不变,但若乙方违约,需双倍返还预支款项。
“这样对你来说风险很大。”初夏轻声说,“如果我真的违约,你可能拿不回钱。”
“所以你不要违约。”陆北辰说得直接,“我相信你的判断力。一个能为母亲做到这个地步的人,至少是重诺的。”
初夏的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
陆北辰也签了字,然后当着她的面操作转账。几分钟后,初夏的手机再次震动:账户收入100000.00元。
“明天我会联系医院,安排会诊和用药。”陆北辰收起文件,“你专心做你的设计,准备家宴。其他的,交给我。”
“为什么?”初夏终于问出了口,“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这已经超出了契约的范围。”
陆北辰看着湖面,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棱角分明。
“我母亲也是病逝的。”他忽然说,“那时候我十二岁。我知道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
初夏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所以,”陆北辰转回头,目光平静,“就当是我对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做一点补偿。”
他伸出手:“契约伙伴,合作愉快。”
初夏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带着力量。她伸出手,与他相握。
这一次,没有紧张,没有抗拒。他们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三秒,像某种仪式的确认。
“周六试装,记得准时。”陆北辰松开手,“我先走了。有事联系。”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初夏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里的银行余额。十五万,足够母亲开始新的治疗了。
但她的心里却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陆北辰的善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的窘迫。而她欠他的,已经不只是钱了。
远处,陆北辰走到停车场,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查一下K-473药物的国内代理,联系他们安排专供渠道。另外,预约海城一院肿瘤科的张主任,我要亲自去一趟。”
发完信息,他看向湖边的方向。那个瘦削的身影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也许是在哭。
陆北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很少做冲动的事,今天的行为已经超出了他原本的计划。但看到林初夏那双强装镇定的眼睛时,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站在母亲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祈祷奇迹发生。
奇迹没有来。但他现在有能力,为别人创造一点可能。
这算同情吗?还是投资?
陆北辰发动车子,驶离校园。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像流动的星河。
他想,也许两者都有。
而湖边的初夏,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放声大哭,而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泣。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串数字。
哭完后,她擦干眼泪,给医院打了电话,确认明天缴费和会诊的事。然后又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钱筹到了,我们用最好的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发送。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湖。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星月。
明天,她要开始扮演另一个人。
但今晚,她还可以做一会儿自己。
初夏深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朝宿舍走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一些,虽然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眼下有了光亮。
而那份签了字的契约,像一枚烙印,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人生里。
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