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林初夏准时出现在“时光角落”咖啡馆。
这家位于海城大学东门的小店是她大一开始打工的地方。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文艺青年，对勤工俭学的学生很宽容，允许她根据课表调整排班。
“早啊初夏。”老板张远正在磨咖啡豆，“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有点没睡好。”初夏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开店的工作。擦桌子、摆椅子、检查物料，这些流程她已经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清晨的客人不多，大多是赶早课的学生。初夏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脑海里却在计算着时间——上午两节建筑史，中午要去图书馆整理书架，下午是设计课，晚上还要给那个高二学生补习数学。
“一杯美式，打包。”
清冷的声音响起时，初夏正在清洗奶缸。她抬起头，看见陆北辰站在柜台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经济学原理》。
“陆学长？”初夏有些惊讶，“这么早。”
“早课。”陆北辰简短地说，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名牌，“林初夏。我记得你。”
初夏脸微微一热，低头操作咖啡机。她注意到陆北辰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休息好。
“你的伞。”陆北辰忽然说，“那天，谢谢。”
初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雨夜送她回系馆的事。“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她将打包好的咖啡递过去，“十五块。”
陆北辰扫码付款，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看了眼店内空着的座位：“现在不忙？”
“还好，早高峰还没到。”初夏说着，又开始擦拭柜台。
“我听说，”陆北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随口一提，“建筑系最近有个旧社区改造的设计竞赛，奖金不低。”
初夏的手顿了顿：“学长对建筑竞赛也有兴趣？”
“只是听说。”陆北辰拿起咖啡，“一等奖有五万奖金，还有去香港交流的机会。对你来说，应该很有吸引力。”
他说完，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咖啡馆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怎么知道这个竞赛？又为什么要特意告诉她？
“喂，发什么呆呢？”温念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店里，凑到她身边，“刚才那个是陆北辰吧？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初夏回过神，继续手里的工作，“就是之前碰巧遇到过。”
“碰巧？”温念挑眉，“陆北辰可是经管学院的传奇人物，据说他们家那个集团，市值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而且他本人超级低调，几乎不参加社交活动。你能‘碰巧’遇到他，运气不错啊。”
初夏没接话。她想起陆北辰提到竞赛时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深意。那不像随口一提，倒像是……某种试探。
上午的建筑史课，初夏坐在教室后排，笔记本上记满了教授讲的重点，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五万奖金。如果拿到一等奖，妈妈下个阶段的治疗费就有着落了。但她也清楚，这个竞赛的竞争有多激烈。全系至少有一半人会参加，包括好几个拿过全国奖项的学长学姐。
“想什么呢？”沈确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教授刚看了你两次了。”
初夏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走神得厉害。她赶紧集中注意力，但沈确的话让她更加分心。
下课后，沈确叫住她：“竞赛的报名表，我帮你打印了一份。”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截止日期是下周五，需要指导老师签字。”
“谢谢学长。”初夏接过报名表，看着上面的要求。除了设计方案，还需要详细的预算报告和社区调研数据。
“旧社区改造涉及很多现实问题。”沈确说，“住户搬迁、产权纠纷、资金缺口……不是画个漂亮的图就能解决的。你要是真想参加，我可以介绍你认识几个做社区规划的学长，他们有些经验。”
初夏感激地看着他：“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
“客气什么。”沈确笑了笑，“对了，之前说的那个私活，对方想约明天晚上见面聊聊。你有时间吗？”
“有！”初夏立刻点头。那个项目的报酬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那就明天下午六点，在学校门口的茶餐厅。”沈确看了眼手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竞赛的事，想好了告诉我。”
初夏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报名表。
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每一个。
下午的设计课，教授布置了一个小组作业——为海城的老城区设计一个微型公共空间。初夏和另外两个同学一组，讨论时却产生了分歧。
“我觉得应该做个艺术装置，有视觉冲击力的那种。”同组的男生王哲说，“这样才能在竞赛里脱颖而出。”
“但老城区的居民更需要的是实用功能。”另一个女生李晓反驳，“比如遮阳避雨的休息区，或者小孩玩的地方。”
初夏安静地听着，手指在速写本上勾画着草图。她想起小时候住过的老院子，夏天邻居们会在院子里乘凉，孩子们追逐打闹，老人们摇着扇子聊天。那种烟火气，是冰冷的艺术装置无法替代的。
“初夏，你觉得呢？”王哲问。
初夏把速写本转过来，上面是一个简单的线稿：几把可以移动的椅子，一个带顶棚的休息区，周围点缀着可以种植花草的木质花箱。
“兼具功能性和灵活性。”她说，“椅子可以移动，方便居民根据需要调整布局。花箱可以种菜也可以种花，让居民参与进来。顶棚用半透明的材料，既能遮阳又不完全阻隔光线。”
李晓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既有设计感，又实用。”
王哲皱了皱眉：“会不会太普通了？竞赛评委可能更想看有创意的设计。”
“设计应该为人服务。”初夏轻声说，“如果只是为了创意而创意，那有什么意义呢？”
讨论持续了一整节课。最终，他们决定采用初夏的方案为基础，再做一些深化。下课时，王哲还有些不甘心，但也没再说什么。
初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教授叫住了她。
“林初夏，你留一下。”
等其他同学都走了，教授才开口：“我看了你上学期社区中心的设计，想法很好，但在结构上有些问题。”
初夏的心一紧。她知道自己的设计在技术上不够成熟。
“不过，”教授话锋一转，“你的设计有一种难得的温度。建筑不只是冰冷的材料堆砌，还应该承载人的情感和记忆。这一点，很多学生做不到。”
初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旧社区改造的竞赛，我建议你参加。”教授说，“你的视角很特别，可能会给评委带来不一样的思考。如果需要技术指导，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教授！”初夏深深鞠躬。
走出教室时，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教授的认可像一剂强心针，让她对竞赛多了几分信心。
傍晚，初夏准时来到图书馆。她的兼职是整理三楼的社科类书架，工作不重，但需要细心。
整理到经济学期刊区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手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夕阳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专注的侧影。
初夏本想悄悄走开，陆北辰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初夏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继续整理书架。她能感觉到陆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几分钟后，陆北辰合上书，走到她身边。
“林同学。”
初夏转过身：“陆学长。”
“关于那个竞赛，”陆北辰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需要赞助商的信息，我可以提供一些。陆氏集团旗下的基金会，有时会支持这类社区改造项目。”
初夏愣住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陆北辰主动提起竞赛的事。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学长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竞赛？”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扫过初夏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和那双因为长期绘图而带着薄茧的手。
“我欣赏有能力的人。”他说，“而且，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初夏更加困惑了。她一个普通建筑系学生，能帮陆氏集团的继承人什么？
陆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纯白的卡纸上只有名字和一行数字。
“如果你决定参加竞赛，并且需要支持，可以联系我。”他将名片递给她，“有些事，当面谈比较好。”
初夏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她看着陆北辰，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信息，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平静。
“我……”她刚开口，陆北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初夏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他的表情很严肃。电话很短，挂断后，陆北辰走了回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说，“名片你收好。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初夏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低头看向手里的名片。
陆北辰。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将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心里乱成一团。陆北辰的话像是一个谜，而她不知道谜底是什么。
晚上八点，初夏准时来到高二学生陈浩家。这个男孩数学基础很差，但人很聪明，只是缺乏学习方法。
两小时的补习结束后，陈浩的妈妈硬塞给她一袋水果：“林老师，真的太谢谢你了。浩浩这次月考数学进步了二十多分，班主任都夸他。”
“是他自己努力。”初夏微笑着说。
“对了，听说你妈妈生病了？”陈浩妈妈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肿瘤的，要不要介绍给你？”
初夏心里一暖：“谢谢阿姨，不过我妈现在在西医那边治疗，暂时不方便换。”
“理解理解。”陈浩妈妈拍拍她的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走出陈浩家，初夏提着那袋水果，走在初秋的夜风里。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坚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周芸女士的第三次化疗将于本周五上午进行，请提前缴纳费用。
初夏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还差三千块。三天内必须凑齐。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钱包，看着陆北辰的名片。
也许，这是个机会。不管陆北辰需要什么帮助，只要报酬合理，她都可以考虑。
但理智告诉她，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陆北辰那样的人，为什么会找上她？所谓的“帮助”，又到底是什么？
回到宿舍时，温念正敷着面膜看综艺，见她进来，立刻凑过来：“怎么样？私活谈成了吗？”
“明天晚上才见面。”初夏放下书包，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对了，有个八卦。”温念神秘兮兮地说，“我听经管学院的朋友说，陆北辰最近在找‘女朋友’。”
初夏的动作顿住了。
“据说他们家催婚催得紧，下个月有什么重要家宴，必须带女伴出席。”温念撕下面膜，“现在经管学院那些女生都快疯了，都想抓住这个机会。”
初夏想起了陆北辰今天的话——“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一个荒唐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里。
不可能吧。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陆北辰那样的人，找假女朋友也该是门当户对的名媛，怎么会找她这种普通学生？
“你想什么呢？”温念戳了戳她的脸。
“没什么。”初夏站起身，“我去洗澡了。”
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走心头的纷乱。陆北辰的名片，竞赛的奖金，医院的缴费通知，还有温念说的那个八卦……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交织，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许，陆北辰所谓的帮助，就是陪他演一场戏？
如果真是这样，她该答应吗？
初夏闭上眼睛。她需要钱，非常需要。但如果代价是卷入豪门的是非，值得吗？
洗完澡出来，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是沈确发来的，提醒她明天见面的事。
初夏回复后，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陆氏集团的信息。网页上跳出无数报道：陆氏科技集团，市值千亿，业务涵盖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科技等多个领域。董事长陆振远，以强势和铁腕著称……
她看得越多，心就越沉。
那样的世界，离她太远了。
关掉网页，初夏打开竞赛的报名表，开始填写个人信息。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写得很快，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证明她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赢得需要的奖金。
填到最后，需要指导老师签字的地方，她停住了。
如果竞赛失败了呢？如果拿不到奖金呢？
母亲的化疗不能停。
初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温念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从钱包里拿出陆北辰的名片，对着台灯的光看。纯白的卡纸，烫金的字体，简约而矜贵。
也许，她应该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也许，这是一次机会。
也许，她可以既保住尊严，又解决问题。
但现实往往不会给人两全其美的选择。
初夏将名片放回钱包，关上台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直到凌晨。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海城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就像生活永远不会停止出题。
而她，必须找到答案。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