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站在二楼露台，指尖夹着半截未燃尽的檀香。
这香是那个瞎眼和尚留下的。
灰白的烟气没往上飘，反倒像是有重量似的，沉甸甸地顺着栏杆往下淌。
他低头嗅了嗅，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苦艾，还有点烂苹果发酵的味道。
“这味儿不对。”
阿木正蹲在角落里给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松土，听见动静，手里的铲子没停：“师父，那大师说了，这是静心凝神的‘不动香’，只有他们院里才有。雪代小姐闻了确实睡得挺死。”
凌玄没接话，把那截香掐灭在栏杆扶手上，留下一道黑印。
静心？
这分明是用来麻痹神魂的。
就像给快散架的机器强行灌润滑油，看起来转得顺畅，其实里头的齿轮早就磨没了。
楼下大厅里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
沈青禾端着两个马克杯，正从茶水间出来。
她走路很快，脚后跟落地重，带着股搞建筑测绘时养成的急躁。
“那和尚还在念经？”沈青禾抬头往上看，正好对上凌玄的视线，“吵得我脑仁疼。雪代这几天怎么回事？早上我去给她送药，她看着我愣了半天，问我是不是昨天在浅草寺见过的巫女。”
凌玄撑着栏杆，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扶手：“她记忆开始乱了。”
“乱了？”沈青禾把一杯水放在楼梯扶手上，示意阿木去拿，“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也想知道。”凌玄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雪代千鹤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那股奇异的烂苹果味儿更浓了。
那个号称来自“不动明王院”的盲眼僧侣，正盘腿坐在门口的蒲团上。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没拿佛珠，反而捏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方块，指腹在上面快速摩挲。
听见脚步声，僧侣没动，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转向了凌玄的方向。
“凌施主。”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磨，“贫僧的香，施主似乎不太喜欢。”
凌玄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了那把手术刀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我不喜欢病人闻这种东西。”凌玄盯着僧侣手里那个黑方块，“雪代这几天一直在做梦，梦话说的全是以前的事。你这香，到底是安神的，还是催命的？”
僧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施主是医者，应当明白，有些病灶太深，与其硬挖，不如封死。只要她忘了那些不该记住的，痛苦自然就消解了。”
“封死？”凌玄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你这不是封死，你是把她的脑子当硬盘格式化。等她彻底忘了自己是谁，你们那所谓的‘封印’也就完成了，对吧？”
僧侣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比凌玄高出半个头，阴影笼罩下来。
“施主言重了。这是为了众生安宁。”
“少给我扣大帽子。”凌玄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说辞。
他侧身越过僧侣，一把推开病房的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雪代千鹤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一直在动。
凌玄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就在这时，雪代千鹤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浑浊不堪，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
“哥哥……”她盯着凌玄，声音虚弱得像只蚊子，“你也来接我了吗？”
凌玄手一顿。哥哥？根据资料，雪代千鹤是独生女。
“你看清楚，我是谁。”凌玄扣住她的手腕，一缕极细的灵气顺着脉门钻了进去。
经脉里乱成一锅粥。
原本被他用金针压制住的那股暴虐能量，此刻正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而在这些能量的缝隙里，竟然还有一丝丝灰色的雾气在渗透。
那是门外那股烂苹果味儿的来源。
“这和尚……”凌玄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根本不是什么治疗，这是诱导衰变。
那和尚是用这种香料，刺激雪代体内的能量爆发，加速她精神崩溃的进程。
一旦达到临界点，要么变成疯子，要么变成废人，反正不再具备威胁。
这就是“不动明王院”的手段？
“凌医生。”
门口传来沈青禾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凌玄回头，看见沈青禾正站在门口，手里抓着那个盲眼僧侣的衣袖。
“怎么？”
“阿木刚才去倒香灰……”沈青禾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点灰烬，“他说这灰里有没烧干净的金属丝。这香里头夹了东西。”
盲眼僧侣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股慈悲为怀的假面具瞬间崩裂，露出底下的狰狞。
他猛地一甩手，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沈青禾甩了个趔趄，撞在门框上。
“既然被看穿了……”僧侣不再装瞎，那双灰白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那就没办法了。这丫头是‘祸种’，必须清理。”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雪代千鹤，那个黑色的方块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
“动手！”
凌玄反应极快，反手抄起床头柜上的不锈钢托盘，像扔飞盘一样甩了过去。
“咣”的一声脆响，托盘砸在僧侣的手腕上。
僧侣吃痛，手一抖，那道红光偏了，打在旁边的衣柜上，木板瞬间碳化，冒起黑烟。
“沈青禾，带阿木出去！”凌玄大吼一声，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
他没有用任何修真的法术，这种距离，肉搏才是最快的。
他一把扣住僧侣的喉咙，膝盖狠狠顶向对方的小腹。
僧侣闷哼一声，身体却像块石头一样硬。
他反手抓住凌玄的胳膊，一股阴冷的劲力钻了进来。
“雕虫小技。”凌玄眼神一冷，体内真气运转，瞬间震开了僧侣的手。
两人分开，各自退后几步。
僧侣捂着喉咙，嘿嘿冷笑：“凌玄，你以为你能救她？她的神魂已经开始崩塌了，再过半小时，她就会彻底变成一具空壳。到时候，不动明王院会感谢你的协助。”
凌玄没有理会他的废话。他转身冲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雪代千鹤已经在抽搐了，口吐白沫，身体弓成了虾米状。
如果按常规手段，现在应该先稳住她的神魂，慢慢梳理经脉。
但那样太慢了，根本来不及。
那和尚既然敢动手，说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保守治疗是死路一条。
那就只能赌一把大的。
凌玄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针包，“刷”地展开。
十八根金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阿木！”凌玄头也不回地喊道，“把门堵死！谁也别放进来！”
门外传来搬桌子的声音，还有阿木带着哭腔的喊声：“师父放心！我也练过举重！”
凌玄不再犹豫，捻起三根金针，分别刺入雪代千鹤的百会、神庭、印堂三穴。
“啊——！”
雪代千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忍着！”凌玄按住她的肩膀，手上动作不停，又是三根针扎下去，这次是心脏周围的大穴。
既然你要把她的脑子格式化，那我就给她重新装个系统。
医心锁。
这是修真界一种极端的手段，用自身的真气构建一个临时的精神屏障，强行锁住病人的神魂核心。
但这对施术者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两人的精神都会受创。
凌玄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金针上。
嗡——
金针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蜂鸣声。
既然常规手段没用，那咱们就来硬碰硬。
看看是你那见不得光的烂香厉害，还是我这千年的医道更硬。
“给我……定！”
凌玄双目圆睁，一股磅礴的神念顺着金针冲进了雪代千鹤的识海。
世界瞬间安静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