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栋位于老城区的筒子楼，楼道里的感应灯时好时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油烟味。
凌玄站在三楼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前，手里拎着一袋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汤汁的热气在塑料袋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凌玄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微微偏头，鼻翼轻颤。
除了楼道里惯有的潮气，一股极淡的、像是铁锈混合着檀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不是血腥气，是那种古老金属常年浸泡在祭坛香灰里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关东煮，萝卜煮得有些烂了，这时候不吃，口感全毁。
“咚。”
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
凌玄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推门而入。
客厅还是那个狭窄拥挤的客厅，沈青禾那张硕大的绘图桌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空间。
此刻，桌上的图纸乱作一团，几支铅笔滚落一地。
一个浑身裹着黑衣的光头男人正背对着凌玄，手里紧紧掐着雪代千鹤的脖子，将她按在那个巨大的三维模型沙盘上。
千鹤的双脚离地，拼命踢腾着，那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断刀此刻正插在沙盘中央，刀身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守厄使？”
凌玄反手关上门，声音不大，却让那光头男人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眼睛，原本是眼眶的位置只有两道被火烧过的丑陋疤痕，手里却还死死掐着千鹤。
“你身上有赦令司那帮老家伙特有的腐朽味。”凌玄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一根2B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在玄天界混不下去，跑到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当神棍？”
盲眼僧侣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凌仙尊，好久不见。只是没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的医仙，如今也沦落到要靠这种蝼蚁般的凡人身躯苟活。”
“放开她。”凌玄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落在那把震颤不已的断刀上。
“这把刀里的凶煞之气已经失控，贫僧不过是帮她解脱。”盲眼僧侣说着，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千鹤的脸色涨得发紫，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
凌玄摇了摇头：“你错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铅笔已经脱手飞出。
没有灵气波动，也没有花哨的光影，那根铅笔就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盲眼僧侣的手腕。
“噗。”
笔尖刺破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盲眼僧侣吃痛松手，千鹤瞬间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刀里的煞气不是失控。”凌玄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是在丈量某种距离，“它是在找锁。”
“锁？”盲眼僧侣捂着流血的手腕，空洞的眼眶“盯着”凌玄，满脸惊愕，“这世间哪有什么锁能困住这种级别的……”
凌玄走到沈青禾那张凌乱的绘图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公式。
沈青禾蜷缩在桌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奇怪的金属球，浑身发抖，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模型核心。
“青禾，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凌玄伸出手。
沈青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金属球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小齿轮和弹簧构成的机械心脏，结构精巧得令人咋舌。
凌玄接过它，指尖灵气微吐，那颗金属心脏竟然开始有节奏地搏动起来。
“在你们眼里，病是恶，是需要切除的毒瘤。”凌玄转身走向那把插在沙盘上的断刀，“但在我看来，病，有时候也是一种活法。”
他将金属心脏轻轻放在断刀的刀柄上。
下一秒，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狂暴震颤的断刀像是遇到了某种吸力，黑色的煞气疯狂涌入那颗金属心脏之中。
金属心脏剧烈旋转，发出咔咔的咬合声，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金属触须从心脏中伸出，死死扣住了刀柄。
“这是……”盲眼僧侣后退了半步，“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
角落里，一个穿着花哨西装、满手金戒指的胖子从阴影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撕碎的文件。
多宝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两眼放光地盯着那把已经安静下来的刀。
“这是……共生协议。”多宝郎咽了口唾沫，“老板，这就是你说的‘医心锁’？”
凌玄没理会多宝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刀。
黑色的煞气不再四散溢出，而是在金属心脏内部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如同一颗搏动的黑色心脏。
雪代千鹤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她惊讶地发现，那股一直折磨着她神经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而清晰的连接感。
她伸出手，那把刀竟然自动飞回了她的手中。
没有沉重，没有抗拒，就像是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锁不是关上的。”凌玄看着盲眼僧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锁是为了让门能被打开，也能被关上。只要有了钥匙，它就不再是囚笼，而是家。”
盲眼僧侣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苦笑：“把煞气当作家……凌玄，你果然是个疯子。”
“也许吧。”凌玄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把手上的关东煮，里面的汤还是热的，“趁热吃吧，凉了萝卜就发苦了。”
盲眼僧侣沉默良久，最终转身离去。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多宝郎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我了，那可是赦令司的守厄使啊……老板，这单生意我这保单算是白撕了？”
凌玄打开关东煮的盖子，夹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谁让你撕那么快的？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沈青禾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看着手里那把变得有些陌生的断刀，又看了看正在吃萝卜的凌玄，
“师父……这个结构的耦合系数，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凭感觉。”凌玄把剩下的关东煮递给多宝郎，“你也来点？别浪费了。”
多宝郎看着那袋有些浑浊的汤水，又看了看那把散发着恐怖气息却又无比温顺的刀，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世道，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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