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若沉于浊水中，挣扎数回才勉强探出水面。
刚一醒来，首先感觉到的并非是光，而是四处都有的、重重的疼痛以及强烈的异物感：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埋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缓缓输进血管；下身裹着厚厚的纱布，每一回轻轻一动都疼得厉害。
阮柔缓缓睁开双眼，适应着VIP病房里柔和许多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花香交织的气息，豪华的单人病房寂静得有些可怕，唯有医疗设备运行时那规律且低沉的嗡嗡声。
她还活着。
这种认知未让她有半分庆幸，反而似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她胸口，令她喘气都困难。
她侧过脸，望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似要下雨。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就像带着主人的派头一般。
阮柔未回头，身体却微微一僵，即便不看，她也知道是谁。那熟悉且具压迫感的气息，已深深刻入她骨髓，此刻却令她感到透心凉。
宋砚辞走了进来。
前一晚穿过的西装被他换下，穿上一件质地优良的深灰色羊绒衫，外面套着黑色的长大衣，穿戴依旧整齐，连头发丝都梳理得很整齐，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现出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走到床边，他那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阮柔笼罩起来，
他没立刻开口，就伫立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般毫无生气的脸上，眼神深邃，且带着那惯有的、似审视般的疏离，仿佛在估量一件破损物品剩余的价值。
他说道：“醒了。”
声音低低且稳稳的，没听出什么情绪，倒不像来探望的，像是来开会的。
阮柔闭上了双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注视他，也不接收他传递来的任何讯息。
她未发一言，令他稍有些始料未及，稍作停顿后，继续说：“孩子状况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你不用担心。”
第一句话就是孩子。
“如果保温箱内观察满二十四小时没有异常状况，就可以把他抱过来。”
宋家早点能有继承人，比宋家的童养媳能不能活着重要得多。
“你……”他似斟酌了该如何表述，最终选用了最为官方且轻描淡写的字眼：“你辛苦了。”
辛苦了。
阮柔几乎要冷笑出声，只是喉咙干涩得无法发出声音。
生孩子时她险些没命，在生死关头听着他对医生说保小，听着那女人在他身旁描绘未来……然而在他口中，却不过是轻飘飘的“辛苦了”三个字？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她依旧紧闭着双眼，用绝对的沉默，筑起了自我保护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脆弱的防线。仿佛只要不看不听不说，就能将他和他的伤害隔绝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冰冷，
宋砚辞立于床边，清晰可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的手，他微微皱起眉头，似有话语想说，然而最终，一言未发。
他已习惯她的温顺、仰望与处处迎合；此刻她无声的抗拒让他感到陌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好好休息。”
最后他仅仅吐出了那三个冷冰冰的字眼，仿佛是在下达一项指令。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转身，皮鞋踏在光滑地板上，发出清晰且规律的声响，一步步渐行渐远。
病房的门悄然闭合，挡住了他离去的身形，仿佛也隔开了彼此间那一丝微薄的关联。
他离开之后，冰冷的氛围并未消散，反倒如同实体般凝固于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在阮柔的心头，
宋砚辞，自此刻起，你我之间再无所谓安好。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换药的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意，
“宋太太，该换药了。”
阮柔收起眼中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虚弱麻木的样子，护士熟练地为她处理下身伤口时，她好似不经意间，以带着些许疲惫与好奇的语调，轻声开口：
护士，隔壁栋VIP区域的林薇薇似乎恢复得不错呢，是在本院进行的产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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