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还飘着灼人的气浪,焦黑的断木在余烬里偶尔迸出火星,被穿林而过的风一卷,便化作细碎的灰屑,打着旋儿散进夜色里。那几棵合抱粗的古树已不见踪影,只在原地留下几堆冒着青烟的炭渣,连根系都被烧得酥脆,一脚踩上去便簌簌碎裂。
苏清禾奔到近前时,裙摆还沾着水泽的寒气,却被这股热浪烫得微微发卷。她看见林煦光半倚在一截焦木上,嘴角竟还凝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眉眼舒展,仿佛只是小憩。可他胸口的衣襟已被血浸透,那片暗红在火光余影里泛着不祥的色泽,任她怎么摇晃、呼喊,他都闭着眼,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林煦光!你醒醒!”她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撞在焦木上,弹回来时已破碎不堪。眼泪不知何时涌了上来,起初是断线的珠子,滚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很快便成了决堤的洪流,顺着脸颊汹涌而下,砸在衣襟上,晕开更深的湿痕。她觉得眼眶像被生生剜开,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从那里不断涌出,带着五脏六腑都揪紧的疼。
泪浪席卷着残林,头顶传来振翅声。火凤巨大的羽翼掠过树梢,带起的热风掀动了苏清禾的发丝。程冠翎伏在凤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眼中没有胜利的得意,满是震惊和怀疑。
她曾以为,眼泪是这世间最懦弱的东西。没想到,泪水涌起也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看来,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哞——”
一声沉闷的牛鸣突然从水底传来,不是林间兽类的嘶吼,倒像是从高山云层间漾开的回响。苏清禾猛地睁开眼,原本过肩的泪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跌入一道黝黑的裂缝中。那裂缝像大地咧开的嘴,将所有的水都鲸吞下去,连带着那些漂浮的断木、残叶,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裂缝深处。
裂缝边缘,一头青灰色的水牛正静静地立在那里,牛背上坐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牧童。眉目清润如浸在晨露里的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灵动。发间束着一根青绿色丝带,额前垂着几缕软绒碎发,头顶斜插一支小巧的白玉竹簪,簪头雕着半开的竹花。
身着月白色交领短衫,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淡青色云纹镶边,衣料轻透如雾,抬手间似有流光萦绕。下搭嫩绿色束脚裤,裤脚绣着细密的竹叶纹,腰间系着一根浅棕色绒绳,绳上挂着一枚小巧的桃木铃铛,还有一个用翠玉雕琢的迷你竹篓挂件。
外罩一件半透明的青纱披风,随风轻摆时簌簌作响,宛如云雾缠身。他挥一挥手里的竹制短笛,黝黑的裂缝轻轻合闭,大地又恢复了完整的样子。只是这林间草木还是残破的景象。
牧童向天挥挥手,仿佛在示意什么。苏清禾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风吹得滚了两圈。高空的火凤已然敛去火焰,羽色褪成清润的青蓝,仍化作一只青鸾。它俯冲而下,双爪小心翼翼地衔住林煦光的衣襟,振翅欲飞。
“不准动他!”苏清禾厉声喝道,提气便要追上去。
牧童将竹笛凑到唇边,一声清越的笛音响起。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苏清禾身前。她的灵力刚触及那道屏障,便如泥牛入海般消散,脚步也被牢牢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青鸾载着林煦光,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笛声逐渐转变,变得尖锐刺耳,像无数根细针钻进脑子里。苏清禾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幽灵,张着大口飞来。
“轰隆隆~咔!”
雷声突然炸响,盖过了缠绵的笛音。青紫色的电光撕裂夜空,顾劲川的身影伴随着雷光落下。他看到苏清禾泪流满面的模样,又瞥见四处草木枯腐,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
牧童拍拍牛背,水牛低头让他下来。顾劲川正准备应对,只见牧童轻轻打了个哈欠,拢起一堆干草躺在上边。
“你们两个联手也不必我亲自动手。牛儿,去吧。”
“你也太小看人了!”顾劲川大吼一声,电光凝聚成矛,带着破空声射向水牛。
水牛哞地一声咆哮,四蹄轻踏,大地竟微微震动。它低头用犄角一顶,硬生生将雷矛撞得粉碎,蛮力之大连顾劲川都吓了一跳。
那牛再次四蹄踏地,发出沉闷的巨响。牛角泛着冷硬的光泽,朝着两人猛冲过来。顾劲川心头一凛,拉着苏清禾侧身避开。水牛的蹄子擦着他的衣角落下,砸在地面上,竟留下两个半尺深的蹄印,碎石飞溅。
苏清禾抹去眼泪,掌心聚起高压水炮,却被水牛甩动的尾巴轻易拍散。这头牛的力气大得惊人,每一次冲撞都带着撼动大地的威势,顾劲川的雷光劈在它身上,也只激起一串火星,连油皮都没伤到。两人一左一右试图牵制,却被水牛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牧童好像真的睡着了。天边泛起蒙蒙的灰色,再过不久可能就要天明了。
水牛的蛮力撞得空气都在震颤。顾劲川身手虽好,为救苏清禾,后背还是被牛尾扫中,像挨了一记重锤,喉头猛地涌上腥甜,一口血喷在焦黑的土地上,染红了半片灰烬。
苏清禾爬在地上,急得大叫。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手在地上一拍,数道冰晶爬向水牛脚下。牛蹄子一滑竟真的摔倒了。
她赶忙起身去查看顾劲川的伤势。还好只是被尾巴扫了一下。如果被正面撞到,恐怕骨头都要碎了。
水牛并不服输,四蹄刨地,掀起漫天泥块,又要发起冲撞。这个时候如果用冰只怕会让它更快地滑过来,可是眼下二人实在也想不出应对的法子。
眼看水牛就要到跟前,地面突然发出“咔嚓”的脆响。
水牛脚下的土地毫无征兆地塌陷,仿佛被无形巨手掏空。它庞大的身躯来不及反应,“哞”地一声闷叫,竟直直坠入一个深约十米的大坑,坑壁的泥土簌簌滑落,暂时困住了它。
“小子,还得是你。”顾劲川开心得仿佛身上的伤都好了。
时砚尘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显然和辰龙的一战让他受了很重的伤。他双手合十,紫檀佛珠泛起温润的光,他刚要将手按向地面,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突然从林深处炸响。
“嗷呜——”
啸声未落,整片森林都在震颤。困住水牛的大坑边缘突然塌陷,泥土滑坡,竟硬生生堆出一道倾斜的土坡。坑底的水牛借力攀爬,四蹄蹬着土坡,庞大的身躯竟如履平地,几下就冲回了地面,甩了甩头上的泥块,眼神比之前更凶戾了几分。
林隙间,一道黄黑相间的身影跃出,落地时带起的劲风掀飞了满地灰烬。那是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体型比寻常猛虎大出近一倍,额间的“王”字纹路泛着金光,虎爪踏过之处,地面竟留下淡淡的爪痕,显然是寅虎灵将到了。
“刚刚降了龙,现下又要伏虎。”时砚尘喘着粗气,佛珠在掌心转动,“阿弥陀佛,这经文怕是一个字都不能白读了。”
话音未落,他已迎着猛虎冲去。土黄色灵力在他周身化作层层壁垒,猛虎扑来的利爪撞在壁垒上,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震得周围树木簌簌发抖。
这边,顾劲川与苏清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刚才坠坑的瞬间,两人已在神识里交换了主意。
“就是现在!”苏清禾闭起双眼,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只见四面八方的水汽汇聚而来,顺着她的指尖化作一道汹涌的洪流,朝着水牛泼洒而去。
“哞!”水牛仰头咆哮,竟不闪不避,张开大口便要将洪水吞下。水牛可不仅是一个名字,更道明了它和水有着诸多关联。寻常水攻不仅伤不了它,反倒能助它恢复力气。
可就在洪水即将入喉的刹那,顾劲川动了。
他踏着水浪跃起,青紫色的雷光在掌心疯狂凝聚,顺着水流蔓延——那些看似寻常的洪水,此刻成了导电的介质,无数道细微的闪电藏在浪涛里,随着水流涌向水牛张开的巨口。
“滋啦——!”
电流入水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声响。水牛刚吞下几口洪水,便猛地僵住,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牛眼瞪得滚圆,嘴角溢出白沫。电流顺着水流侵入它的五脏六腑,从内部炸开,连它坚硬的外皮都挡不住这股霸道的力量。
“成功了!”苏清禾心中一喜,正想收势,却见那牧童突然晃了晃头,像是从某种状态中悠悠转醒。
“牛儿~”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仿佛自九天而降,像天上童子呼唤着坐骑。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水牛身上的电光瞬间消散,颤抖的身躯渐渐平稳,连刚才被电流灼伤的痕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初,只是眼神温顺了许多,低头蹭了蹭牧童的衣角。
顾劲川与苏清禾皆是一愣,二人合力对抗水牛已是万分艰难,再加上牧童只怕难上加难。
牧童翻身上牛背,慢悠悠地朝着林外走去,好似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川儿——”
随着一个拉长尾音的叫声响起,顾劲川感觉自己身上的伤也在慢慢复原。他抬头看向远方,从崖洞出来,竟不知不觉战了一夜。
朝阳正挣脱地平线的束缚,金色的霞光如潮水般漫过森林,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凉意。在森林尽头,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缓缓浮现出一条玉色的长道,路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初生的朝阳,一直延伸向天际深处,那里隐约可见巍峨的宫殿轮廓,飞檐斗拱,仙气缭绕,正是女娲宫正殿。
“总算……到了。”苏清禾望着玉路尽头,喃喃道。昨夜的厮杀、幻境、别离仿佛都成了过眼云烟,只剩下这条通往终点的路,在晨光中静静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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