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浸在墨色里,树影幢幢,像蹲伏的巨兽。四周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虫鸣。
夜露凝在眉骨上,凉得像冰。林煦光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头顶是交错的枝桠,微微泛起黄色的光。那光虽弱,却衬得那几颗疏星更加暗淡,淡得像蒙了层纱。
他动了动手指,掌心按在潮湿的腐叶上,腥气混着草木的清苦漫上来,细嗅时还夹杂着一点烤肉的味道。身上的伤口还在发烫,像有团火埋在皮肉里,每喘口气都带着滞涩的疼。撑起上半身时,听见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醒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只见空地上架着堆篝火,火上串着块不知名的兽肉,油脂滴在火里,溅起星星点点的光。
篝火旁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程冠翎。她换了身素色的布裙,褪去了之前的英气,倒添了几分烟火气。而她身边卧着的,不是青鸾也不是火凤,竟是只威风凛凛的红冠大公鸡,正低头啄着地上的泥土。
林煦光赶忙在身上摸索,还好画笔还在。
“如果结束以后你们要拜师,奉劝你千万别选那只老狗。”程冠翎用手里的树枝轻轻拨动篝火,“自古严师出高徒,虽然他只带了你们一天,也足可见误人子弟的潜能。”
“同为伙伴,你为什么这么贬低他!” 林煦光显然不能认同,而且他听得出,那老狗说的是李凌戌。虽说和凌戌大哥相处时间也不长,但自己还是很敬重他的。
程冠翎没理他的质问,用树枝把烤肉翻了个面,肉香更浓了,她把烤得金黄的肉割下一块,用树叶包着递过来:“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闹,不然等会儿死了,也是个饿死鬼。”
“你真是脑子不正常!”林煦光挥开她的手,树叶包着的肉块掉在地上,被大公鸡叼走了,“你刚刚还说结束以后要拜师,现在又说别人是饿死鬼。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你赢了我,通过了试炼,自然可以拜师。若是死在我手里了,当然就不必了。”程冠翎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没发现这里只有你自己吗?”
她抬手对着篝火一挥,火焰突然腾起,焰心处浮现出清晰的影像:苏清禾正赤脚走在茫茫水泽里,水面平静如镜。一轮惨白的明月升起,月光洒在水面上。苏清禾突然打了个寒颤,低头发现脚下的水面正在结冰,冰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
“清禾!快跑!”林煦光忍不住喊道。
影像里的苏清禾拼命躲闪,可冰面像有生命般追逐着她,最终还是在她跃向空中的瞬间,猛地冻结成一座冰雕,将她牢牢困在里面,连发丝上都结着晶莹的冰花。
火焰中的影像消失了,只留下跳动的火苗。
林煦光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都在颤抖:“你对她做了什么?!”
程冠翎抬眼看向林煦光,眼神平静无波:“还要看看其他人吗?顾劲川困在戈壁、沈清鸢被狂风卷在悬崖上、时砚尘……只怕不多时就会被酸雨腐蚀,尸骨无存。”
林煦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怒火中烧,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怕,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怕他们真的像程冠翎说的那样,困在各自的绝境里。
“怎么才能救他们?”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程冠翎把最后一块烤肉吃完,用草叶擦了擦手:“打败我。”
“就这么简单?”林煦光愣住了。
“简单?”她笑了,一道火舌从篝火中窜出将她缠绕。她的身影在火焰中渐渐拔高,素裙重新化作羽衣,全身泛着炽烈的红光,如同燃烧的凤凰。
“虽然我觉得,火凤对付你足矣。但为表尊重,我还是决定亲手出战。虽然火也有很多种,我最喜欢的是‘焚心火’,专烧人心底的怯懦。你要打败我,就得先烧了自己的命。”
林煦光不打算再听她说下去,挥动画笔,一条舞动的火蛇快速地袭来。
程冠翎抬手,那火蛇全被吸入掌中。接着她随手一指,指尖一道金光突起。林煦光手中的画笔骤然碎裂。
“怎么会…”林煦光大为震惊,他费劲辛苦才集齐五颗碎片,原以为会一直陪着他斩妖除魔的画笔,就这么轻松地碎了?
“我早说过,李凌戌不是个好师父。那种东西早该在上山前就给你掰断。”
“你知道什么!”林煦光抓起散落在地的红宝石碎片,鲜血不断地从指缝间流出,“该告诉我的,凌戌哥都说了。他给我留着画笔不是因为我需要依靠它,而是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火焰在林煦光掌心翻腾,他一步步走向程冠翎,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燃起一道火痕。
“很好。”程冠翎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带着一丝赞许,“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火,够不够烈。”
森林深处的火焰骤然升高,将两人的身影吞没。红光照亮天际,好像日落前的红霞。
林煦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他知道,只要往前冲,就还有希望。他毫无保留地释放着火焰的力量,希望能赶得及救他们,希望他的朋友们能活下去……
“就这点能耐?”程冠翎站在火墙中央,凶猛的烈焰连她裙摆的布丝都没燃起一毫,“心中有牵绊自然是好事,可以让你更有力量。可优柔寡断就不行了。”
林煦光猛然被震飞,后背撞在焦黑的树干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手上的火焰也渐渐褪去。他咳出一口带火星的唾沫,扶着树干站起身。
“是啊,我以为已经竭尽全力。但竭尽全力和全命以赴还是有区别的。”他低声说着,掌心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这一次,火焰不再是散乱的狂涛,而是凝聚成数道赤红的锁链,链身缠绕着金色的纹路,那是他已经下定决心的印记。
“哦?有点意思。”程冠翎挑眉,却没躲闪。
锁链如活蛇般窜出,精准地缠向她的手腕、脚踝。林煦光猛地发力,锁链瞬间收紧。程冠翎指尖轻弹,锁链的另一头竟像有了自主意识般扭动起来,“哗啦”一声将林煦光捆了个结实!
“你以为这锁链只是为了锁住你吗?”林煦光嘴角颤了颤,发出短促的笑声。
程冠翎没有作声,她不知道林煦光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什么后手。她给锁链施加灵力,一道火焰顺着锁链向着林煦爬去,同时也越收越紧。他的表情满是痛苦,眼睛里却是不可置疑的坚定。
他抬起被锁链捆住的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胸膛。指尖穿过灼热的衣襟,触到皮肤下跳动的心脏,那里比火焰更烫,藏着他十几年的人生,藏着和伙伴们并肩的日夜。
程冠翎瞳孔骤然收缩,第一次露出惊容:“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用的是焚心火吗?”林煦光的声音很轻,却好像千斤重石从天而降,“那我就……”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刺入胸膛。涌出的血液不是鲜红色,而是金光色。比焚心火更炽烈的光芒从伤口处爆发,那是他的生命本源,是与火灵珠相融的灵魂之火。
“那我就掏出心来给你看!”他嘶吼着,将那颗跳动的、燃着烈焰的心脏捧在掌心。心脏离体的瞬间,林煦光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皮肤也失去了血色,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燃烧!心之烈焰!”
随着他的呐喊,那颗心骤然爆开,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火焰锁链在光柱中寸寸断裂,却又在断裂处生出新的链节,将林煦光的生命之火与程冠翎的焚心火死死缠在一起。
程冠翎发出一声痛呼,被火链紧紧缠住。幸亏大公鸡及时变作火凤将她救下,不然她可能真的要命丧当场。
林煦光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消散,身体像被投入熔炉的铁块,渐渐融化。他好像看到苏清禾的冰雕上,有了一丝裂痕。嘴角也泛起满意的笑容。
“煦光!”
“林煦光!”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仿佛听到了伙伴们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火苗,汇入他燃尽的余烬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