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撕开一道金红的口子，太阳刚冒头，就把半边云染成了熔金。
山影渐渐褪去墨色，露出青灰的轮廓。草叶上的露水珠儿映着光，滚来滚去，终于坠在土里，溅起细不可见的尘。风也换了性子，刚吹过还带着湿冷，绕到东边一转，就裹了点暖烘烘的气，拂过脸颊时，像被晒过的棉絮轻轻蹭了蹭。
沈清鸢慢慢地睁开眼睛，身下的草地上，还带着夜的凉。朝阳的暖意已顺着光爬上来，落在眉骨上，像谁轻轻按了下发烫的指尖。
她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指尖还残留着幻境中折扇的微凉触感。昨夜那场关于“轻易胜利”的迷梦已彻底消散，心头像被晨光洗过，清明得透亮——原来真正的强大从不在扇面的威力里，而在勘破虚妄时，那份稳如磐石的心境。
她深吸一口气，提步向坡下的密林走去。刚踏入林缘，一阵沉闷的碰撞声便顺着风飘来，混杂着金石交鸣与猛虎的咆哮，越往深处走，声响越清晰，连脚下的土地都在随着某种节奏微微震颤。
穿过最后一片虬结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空地上，时砚尘的身影正被一人一虎围攻。那人身披玄铁鎏金铠甲，九尺雄躯挺拔如松，肩背宽阔似蕴千钧之力，肌肉轮廓在甲胄下隐约可见，行走时步伐沉稳如虎踏山，自带震地气场。
虽说先前从李凌戌口中听过寅虎灵将霍寅骁的勇猛彪悍，可见到真人那一刻沈清鸢还是不禁汗毛倒竖，浑身发颤。
第二眼再看去，腰间的猛虎咬环带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熠熠金光。黑金虎纹腰带下束着的那张软虎皮飘飘荡荡，和头盔顶部那一缕鲜红的缨穗呼应着，又给这个刚毅的身影加了几分柔和。
甲片上雕刻着的繁复虎纹，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风之声，撞在时砚尘凝聚的土石壁垒上，发出“铛”的巨响。而他身旁的吊睛白额猛虎，每一次扑击都迅猛如闪电，更骇人的是它的啸声——每当虎啸响起，时砚尘用土石凝成的尖刺、壁垒便会应声崩塌，化作漫天碎块，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防御。
时砚尘全身已被汗水浸透，刘海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快到力竭的边缘。他手中的紫檀佛珠转速渐缓，佛光也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勉力维持着防御，不让那一人一虎靠近半步。
“不好！”沈清鸢心头一紧，腰间折扇“唰”地展开，周身卷起一股凌厉的风势，便要冲上前去支援。
“嗷呜——！”
老虎仿佛察觉到她的意图，猛地转头，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响。无形的音浪如重锤般砸在沈清鸢的风势上，竟硬生生将她的冲势逼停，脚下的地面被震得裂开细纹，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还没等她稳住身形，猛虎已带着腥风扑来。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黄黑相间的弧线，虎爪闪着寒光，直取她面门。沈清鸢眼神一凛，折扇在掌心旋出残影，风力陡然转向，化作一道螺旋气流，堪堪避开虎爪的锋芒，同时借着反作用力向后飘退。
“好快的速度！”她暗自心惊。这寅虎的迅猛远超寻常猛兽，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她只能借着风的灵动不断躲闪，偶尔用折扇划出的风刃反击，却连虎毛都没能伤到一根，很快便陷入苦战。
就在这时，沈清鸢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时砚尘那边的异动。
只见时砚尘突然盘膝坐下，不再试图凝聚土石防御，只是低头拨弄着紫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穿透了虎啸与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是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润物无声。
霍寅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右手护臂突然裂开，五道虎爪般的利刃猛地弹出，包裹住手掌，泛着嗜血的寒光。他没有理会那孱弱的梵音，大步冲向时砚尘，虎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取他心口！
“时砚尘！”沈清鸢急得想要回援，却被老虎死死缠住，根本抽不开身。
然而，时砚尘依旧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噗嗤！”
虎爪毫不留情地抓破了他的衣襟，刺入血肉之中。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与泥土混在一起。可时砚尘仿佛毫无所觉，口中的念诵声没有丝毫停顿，佛珠在掌心转动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霍寅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加大了力道，虎爪在他胸口拼命撕扯，血肉横飞，触目惊心。
沈清鸢看得睚眦欲裂，此时的她已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恐惧，只有救人的急切。气流在她身边卷起，越来越大，她第一次掀起十一级台风。风圈向着霍寅骁的方向卷去，老虎瞬间被卷入其中。
台风过去以后，霍寅骁还好好地立在那里。只是腰间的虎皮和头盔的红缨不见了。远处传来大树不断从高空掉落的声音，森林已然变成平原。不多时，老虎也从天而降，虽然气势减弱了很多，但浑身并无伤痕。
而时砚尘依旧平稳盘坐，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不知何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那金光起初只是照亮他自己，很快便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霍寅骁和老虎都笼罩在内。金光之中，时砚尘的念诵声变得清晰而宏大，仿佛有无数人在同声唱和。
霍寅骁人动作猛地一僵，胸口的虎纹铠甲竟开始寸寸碎裂，弹出的虎爪利刃也迅速缩回护臂，眼中的凶戾渐渐褪去，露出平和的柔光。那头猛虎也停下了扑击，趴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呜咽，竟温顺得像只小猫。
金光散去时，时砚尘缓缓睁开眼。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却已恢复了几分红润，手中的紫檀佛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霍寅骁的玄铁鎏金铠甲已化作寻常的布衫，他抱起时砚尘，像是抱着自己的弟弟，又像是抱着自己的儿子。
沈清鸢收起折扇，快步走上前，看着时砚尘胸口狰狞的伤口，声音发颤：“时砚尘，你……”
时砚尘抬手止住她的话，低头看着掌心的佛珠，嘴角微微上扬。阳光透过林隙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一片澄澈：“我总算明白了。所谓伏虎，原来不是蛮力降伏猛虎，而是调伏心中的妄念。”
第一次，在时砚尘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虽然这笑并不像寻常孩子那般天真无邪，也是十几年难得见到的景象。
远处的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漫过空地，将血腥味与戾气都涤荡干净，只留下佛珠转动的轻响，在晨光中静静流淌。
三人一虎，结伴向着女娲宫正殿的方向走去。全员集结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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