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和殿博士陈明宗的府邸，位于汴京城内相对清静的官员居住区。朱门高墙，虽不似顶级权贵那般奢华，却也自有一番庄重气派。
赵明远身着官袍，带着两名扮作随从的亲信衙役，叩响了门环。高逸辰则被留在不远处的马车内，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观察着这座宅邸的格局与进出人员。镣铐已被暂时取下，但行动仍受限制。
门房通报后不久，陈明宗亲自迎了出来。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一身居家的深色直裰，更衬得他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眼下的淡淡青黑，似乎印证了他患有失眠之症的传言。
“赵推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陈明宗拱手行礼，笑容温和，举止得体，完全符合一个清闲文官的形象。
“陈博士客气了。”赵明远还礼，神色如常，“听闻贵府前几日遭了宵小，本官职责所在，特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否协助追回失物。”
“哎呀，劳烦赵推官挂心，实在是惭愧。”陈明宗将赵明远引入客厅，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香茗。“不过是丢了些许散碎银两和一方不太值钱的旧砚台，想必是那不开眼的小贼顺手牵羊，不敢惊动府衙大力追查的。”
赵明远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哦？不知贼人是从何处潜入？”
“应是后院的角门，门闩有被撬动的痕迹。”陈明宗叹了口气，“府上下人疏忽，已然责罚过了。”
**角门？不是后窗。** 赵明远心中微动，记下这个细节。他抿了口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陈明宗放在茶几上的双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小块不甚显眼的膏药。**
赵明远放下茶盏，关切道：“陈博士的手是……”
陈明宗下意识地将右手微微缩回，笑道：“无妨无妨，前几日翻阅古籍，不慎被书页划了一下，小伤口而已，让赵推官见笑了。”
**书页划伤？**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原来如此，陈博士勤于学问，令人敬佩。”赵明远顺势将话题引开，闲聊般问道，“博士近日可曾去过城南？那边市井繁杂，博士这般身份，还需小心为上。”
陈明宗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恢复自然，摇头道：“城南？已是多时未去了。平日里除了上朝点卯，便是在这书房之中与故纸堆为伴，倒是清静。”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赵明远起身告辞，言称会留意窃案线索。陈明宗亲自将赵明远送至府门外，态度依旧谦和周到。
马车驶离陈府一段距离后，赵明远才沉声问道：“如何？”这句话是问车内的亲信，也是问帘后的高逸辰。
一名衙役低声道：“大人，属下留意到陈博士说话时，眼神偶尔飘向右上方，回话关于城南和手伤时，语速略有加快。”
另一名衙役道：“属下借故靠近后院，瞥见晾衣竿上确有深褐色衣物，但无法确认是否为湖绉，亦未见明显破损。”
高逸辰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冷静而清晰：“**他在说谎。**”
“何以见得？”
“第一，**姿态**。他多次无意识地用左手抚摸右手贴膏药的位置，这是典型的紧张和掩饰动作。第二，**细节**。他解释手伤时，过于具体（书页划伤），反而显得刻意。真正的意外，回忆往往不会如此清晰流畅。第三，**矛盾**。卖炊饼的王婆所见之‘体面人’，身形与陈明宗吻合，时间点也接近。他矢口否认近期去过城南，与此不符。”
高逸辰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安神香**与**湖绉**这两样极具指向性的物证都与他关联。再加上他手上**恰好在此时出现的伤口**……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赵明远缓缓点头，高逸辰的分析与他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细致入微。陈明宗的儒雅外表之下，恐怕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他位阶虽不高，亦是朝廷命官。仅凭这些间接物证和微表情观察，无法动他分毫。”赵明远眉头紧锁，“除非，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比如，他府中藏有血衣，或者……能证明他与刘氏有直接关联的证据。”
“刘氏……”高逸辰沉吟道，“一个屠户之妻，如何会与一位清贵文官产生交集？这背后，定有隐情。大人，或许可以从刘氏的背景，以及陈明宗过往的经历入手，交叉比对。”
赵明远眼中一亮：“不错！本官立刻去调阅陈明宗的履历，以及详查刘氏嫁入张家前的来历！”
马车转向，朝着开封府疾驰而去。
而在陈府书房内，陈明宗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他盯着自己右手虎口上的膏药，眼神阴鸷。
“赵明远……他为何突然关心起窃案？还问及城南和我的手……”他低声自语，一股不安的感觉萦绕心头。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信笺，犹豫片刻，又烦躁地将其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不行，不能自乱阵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屠户已死，死无对证。现场处理干净了，他们查不到任何东西……”
他反复安慰自己，但赵明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以及那句看似无意的“城南”，如同两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并不知道，一双来自千年后的眼睛，已经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了他官袍之下，隐藏的肮脏与血腥。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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